村口,那棵大樹下。
一個人影站在那裡。
賽閻羅走近,看清了那張臉。
蜂里蜜。
他背對著村子,看著遠處的群山。
月光照在他身上,給他鍍上一層銀色的光。
賽閻羅走到他身邊,站定。
「睡不著?」
蜂里蜜沒有回頭。
「在想事。」
賽閻羅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問:
「你想什麼?」
蜂里蜜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在想我弟弟。」
賽閻羅沒有說話。
蜂里蜜繼續說:
「他從小跟我一起長大。爹娘死得早,就我們兄弟倆。我照顧他,他聽我的話。二十多年,沒分開過。」
他的聲音很平靜。
但賽閻羅聽得出那平靜底下,藏著什麼。
「他死了。死在那個蘇澈手裡。」
他轉過身,看著賽閻羅。
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白淨斯文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但那雙眼睛,像兩潭深不見底的水。
「老塞,你說,等咱們找到寶藏,分了錢,回去殺了那個蘇澈,我弟弟能活過來嗎?」
賽閻羅沉默了。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蜂里蜜等了幾秒,沒等到答案。
他笑了。
那是一個很奇怪的笑。
「不能。我知道。」
他轉過身,繼續看著遠處的群山。
「但那筆寶藏,是我弟弟用命換來的。我要替他拿回來。」
賽閻羅站在他身邊,看著同一片群山。
很久。
然後他開口:
「蜂里蜜,你放心。那批寶藏,咱們一定拿到。」
蜂里蜜沒有說話。
只是看著遠方。
——
第二天。
清晨。
天邊剛泛起魚肚白,山裡的霧氣還沒有散盡。
一百個人,整整齊齊地站在村口。
槍,彈藥,乾糧,水,藥品,繩索,砍刀——所有裝備,都檢查了一遍。
飛空雕站在最前面,背著一個小包袱,手裡拿著一把開山砍刀。
他看著那些整裝待發的人,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傻威走到賽閻羅面前。
「賽老闆,準備好了?」
賽閻羅點點頭。
傻威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那就走吧。」
他轉身,對著那一百個人喊:
「出發!」
一百個人,開始移動。
走進晨霧。
走進那片綿延數百里的原始森林。
——
村口,那些山民站在自家門口,看著那些人消失在霧中。
沒有人說話。
只有一個老人,蹲在自家門檻上,抽著煙。
他看著那些人消失的方向,搖了搖頭。
「又一批送死的。」
他喃喃地說。
然後他站起來,轉身進屋。
門關上。
村子又安靜下來。
只有晨霧,在林間緩緩流動。
緬北,原始森林深處。
正午十二點。
陽光從密不透風的樹冠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沒有路。
根本沒有路。
參天大樹像巨人一樣矗立在四周,粗壯的藤蔓纏繞其間,像一條條巨蟒。
地上積著厚厚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發出腐殖質特有的霉爛氣味。
不知名的昆蟲在耳邊嗡嗡作響,偶爾有鳥叫聲從遠處傳來,尖厲而突兀。
飛空雕走在最前面,手裡的開山刀不停揮動。
砍斷擋路的藤蔓,劈開密密麻麻的灌木,在幾乎沒有路的密林中硬生生開出一條勉強能通過的小徑。
他的動作很快,很熟練,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機器。
汗水順著他瘦削的臉頰流下來,滴在衣襟上,但他顧不上擦。
「都小心點!」
他頭也不回地喊,聲音沙啞,在密林里迴蕩。
「這裡毒蟲很多!被咬一口,神仙都救不了!」
身後那一百個人,緊緊跟著他。
他們端著槍,警惕地看著四周。
腳下是濕滑的腐葉,頭頂是密密麻麻的樹枝,前後左右都是無邊無際的綠色。
那種綠,濃得化不開,像要把人吞噬進去。
沒有人說話。
只有腳步聲、喘息聲,和偶爾傳來的砍刀劈開藤蔓的聲音。
走了大概兩個小時。
隊伍的速度慢了下來。
有人開始喘粗氣。
有人被樹根絆倒,罵罵咧咧地爬起來。
有人被毒蟲叮咬,臉上脖子上鼓起一個個紅腫的包,癢得鑽心。
賽閻羅走在隊伍中間,臉色很難看。
他的長衫早就濕透了,貼在身上,又黏又難受。
額頭上的汗不停地往下流,流進眼睛裡,蟄得生疼。
他的腿在發抖。
不是累的。
是緊張。
走了這麼久,連寶藏的影子都沒看到,只看到無休無止的樹、藤蔓、落葉和毒蟲。
他開始懷疑,那個所謂的寶藏,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
蜂里蜜走在他旁邊,步伐很穩。
那張白淨斯文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眼睛,一直在觀察四周。
每一棵樹,每一根藤蔓,每一聲鳥叫——他都在看,都在聽。
突然——
飛空雕停住了。
他站在一片稍微開闊的地方,手裡的砍刀垂下來,指著前方。
「看。」
他說。
所有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然後,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前方的樹林裡,躺著幾具屍體。
不,不是幾具。
是一堆。
至少有七八具。
有的靠在樹上,有的趴在地上,有的蜷縮成一團。
他們的衣服已經破爛不堪,辨不出原來的顏色。
皮膚呈暗褐色,緊緊貼著骨頭,像一層風乾的皮革。
有的頭歪在一邊,露出白森森的頸骨。
有的臉上還殘留著臨死前的表情——扭曲、痛苦、絕望。
有幾具屍體,已經只剩下骨架了。
白森森的骨頭,散落在落葉中,像一堆被遺棄的玩具。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腐臭的氣味,混著森林裡潮濕的霉味,讓人想吐。
賽閻羅的胃裡一陣翻湧。
他強忍著,沒有吐出來。
「媽的……」
身後有人低聲罵了一句。
飛空雕走過去,蹲下身,仔細看了看那些屍體。
他伸手翻了翻一具屍體的衣服。
衣服已經爛得不成樣子,但還能看出一些痕跡。
「是老緬的衣服。」他說。
他站起來,指著另外幾具。
「那幾個,穿的是軍裝。不知道是哪邊的。」
他轉身,看著賽閻羅和傻威。
「這些人,是來尋寶的。時間嘛……至少一年前。」
一年前。
尋寶的。
全死在這裡。
賽閻羅的喉嚨發緊。
「怎麼死的?」
飛空雕搖搖頭。
「看不出來。沒有槍傷,沒有刀傷,沒有野獸啃咬的痕跡。像是……」
他頓了頓。
「像是走著走著,突然就死了。」
隊伍里一片死寂。
沒有人說話。
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鳥叫聲。
傻威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擺擺手。
「繼續走。」
他說。
「死人有什麼好看的?」
他帶頭往前走。
隊伍繼續移動。
但氣氛,不一樣了。
那些亡命徒的腳步,變得沉重。
他們的眼睛,更加警惕地看著四周。
仿佛每一棵樹後面,都藏著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