廟街47號,國華雜貨鋪。
上午九點。
陽光從門口照進來,在地上鋪開一片暖黃色的光。
蘇澈坐在櫃檯後,面前攤著帳本,手裡握著筆,一筆一划地記帳。
阿虎從外面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封紅色燙金的請帖。
「大哥,顏同的請帖。」
他把請帖放在櫃檯上。
蘇澈的筆尖停了一下。
他放下筆,拿起請帖,打開。
請帖很講究,紅底金字,印著幾行字:
「恭請陳國華先生光臨
顏同升遷之喜
時間:明晚六時
地點:九龍大酒樓」
蘇澈看完,把請帖放下。
「升職了?」
阿虎點點頭。
「對。顏同現在是油麻地警署的探長了。聽說這次升職,上面有人點頭,下面有人捧場。現在正春風得意呢。」
蘇澈沉默了幾秒。
顏同。
那個拿了他二十萬美金、幫他查到賽閻羅住址的警察。
後來事情辦砸了,賽閻羅跑了,顏同也沒再聯繫他。
沒想到,現在升職了。
「大哥,去不去?」
阿虎問。
蘇澈想了想。
「去。」
他說。
「準備一份禮物。」
阿虎愣了一下。
「大哥,顏同那種人,也值得送禮?」
蘇澈看著他。
「他升職了,以後油麻地這片,他說了算。跟他處好關係,沒壞處。」
阿虎點點頭。
「明白了。大哥,送什麼?」
蘇澈想了想。
「十條大黃魚。」
阿虎的眼睛瞪大了。
十條大黃魚?
那是多少錢?
一萬港幣!
「大哥,這……這也太重了吧?」
蘇澈搖搖頭。
「不重。以後有事,他得幫忙。」
阿虎明白了。
「好。我這就去準備。」
他轉身走了。
——
二樓。
阿月和朱婉晴正在教曉曉功夫。
客廳中央,曉曉蹲著馬步,滿頭大汗。
阿月站在旁邊,數著時間。
「兩分鐘了。再堅持一分鐘。」
曉曉咬著牙,腿在發抖。
但她堅持著。
朱婉晴在旁邊看著,忍不住笑了。
「曉曉,今天比昨天多堅持了半分鐘。」
曉曉說不出話,只是點頭。
終於,阿月開口:
「時間到。」
曉曉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好累……」
阿月走過去,遞給她一杯水。
曉曉接過來,咕咚咕咚喝下去。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蘇澈走上來。
「曉曉。」
曉曉抬起頭。
「哥哥!」
蘇澈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
「練得怎麼樣?」
曉曉說:
「累死了。但我今天多堅持了半分鐘!」
蘇澈點點頭。
「不錯。」
他轉向阿月和朱婉晴。
「明天晚上,跟我出去一趟。」
阿月愣了一下。
「去哪?」
「九龍大酒樓。顏同升職宴。」
朱婉晴好奇地問:
「顏同是誰?」
蘇澈說:
「油麻地警署的探長。」
阿月和朱婉晴對視一眼。
警察?
「我們去幹什麼?」
蘇澈看著她。
「你們跟我去,幫我撐場面。」
阿月愣了一下。
撐場面?
朱婉晴忍不住笑了。
「陳先生,你的場面,還需要人撐?」
蘇澈看著她。
「你們是南明後裔。身份不一般。」
阿月和朱婉晴沉默了。
南明後裔。
是啊。
她們是永曆帝的後人。
雖然現在流落他鄉,但血統,還在。
「好。我們去。」
阿月說。
——
第二天傍晚。
五點三十分。
二樓,阿月和朱婉晴的房間。
兩個人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的樣子。
她們穿上了冉秋葉幫她們準備的衣服。
阿月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裙子,剪裁合體,勾勒出纖細的腰身。
頭髮盤起來,用一根玉簪固定,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
朱婉晴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裙子,款式簡潔,但很襯她的氣質。
頭髮披散著,只在鬢邊別了一朵小小的珠花。
兩個人在鏡子前轉來轉去,有些不習慣。
「師姐,這衣服……會不會太露了?」
朱婉晴扯了扯旗袍的領口。
阿月看著她。
「不會。挺好看的。」
朱婉晴的臉微微有些紅。
「真的?」
阿月點點頭。
「真的。」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冉秋葉走上來,看到她們,眼睛亮了。
「哎呀,真好看!」
她拉著她們,左看右看。
「這身裙子,太配你們了!」
阿月的臉也有些紅。
「冉老師,我們這樣行嗎?」
「行!太行了!陳先生看到,肯定也高興。」
——
樓下。
蘇澈站在櫃檯後,穿著一身黑色的中山裝。
剪裁合體,面料講究,襯得他整個人更加冷峻。
阿虎站在旁邊,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大哥,你今天真精神。」
蘇澈沒有說話。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阿月和朱婉晴走下來。
蘇澈抬起頭。
看到她們的那一刻,他的眼神微微一動。
淡青色的裙子,月白色的裙子。
兩個年輕的姑娘,站在他面前。
有些拘謹,有些羞澀,但眼睛亮亮的。
很好看。
「陳先生。」
阿月開口。
「我們準備好了。」
蘇澈點點頭。
「走。」
——
九龍大酒樓。
晚上六點。
這是一家老字號的酒樓,三層高,裝修得金碧輝煌。
門口掛著大紅燈籠,地上鋪著紅地毯,兩邊站著穿旗袍的迎賓小姐。
今天整層二樓都被顏同包了下來。
大廳里擺了二十多桌,坐滿了人。
有穿制服的警察,有穿西裝的商人,有穿唐裝的江湖人物。
肥波也在。
他坐在靠窗的一桌,身邊跟著阿權和幾個心腹。
看到蘇澈走進來,他立刻站起來,滿臉堆笑。
「陳老弟!」
蘇澈點點頭。
「波哥。」
肥波走過來,握住他的手。
「你也來了?太好了!太好了!」
他的目光,落在阿月和朱婉晴身上。
「這兩位是……」
蘇澈說:
「我的人。」
肥波愣了一下。
他的人?
這麼年輕,這麼漂亮的姑娘,是他的人?
但他很快反應過來。
「好!好!陳老弟眼光好!」
他笑著,領著蘇澈往裡走。
——
大廳正中央,主桌上。
顏同穿著筆挺的西裝,胸前別著一朵紅花,滿面春風。
他正跟幾個穿制服的高級警官說著什麼,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條縫。
看到蘇澈走進來,他的笑容僵了一下。
但很快,他又笑起來。
「陳老闆!」
他站起來,迎上去。
「哎呀,陳老闆親自來了,太給面子了!」
蘇澈看著他。
「顏探長,恭喜。」
顏同笑得更加燦爛。
「同喜同喜!來來來,這邊坐!」
他把蘇澈引到主桌旁邊的一桌。
「陳老闆,您坐這兒。這邊都是自己人。」
蘇澈點點頭,坐下。
阿月和朱婉晴在他身邊坐下。
顏同的目光,在她們身上掃過。
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艷。
但他很快收回目光。
「陳老闆,這兩位是……」
蘇澈說:
「我的人。」
顏同點點頭,沒再問。
——
酒過三巡。
氣氛越來越熱烈。
那些警察們大聲說笑,互相敬酒。
那些商人們推杯換盞,談著生意。
那些江湖人物們,則交頭接耳,說著道上的事。
蘇澈坐在那裡,慢慢喝著酒。
阿月和朱婉晴坐在他身邊,有些拘謹。
她們第一次參加這種場合。
這麼多人,這麼熱鬧,這麼……複雜。
「陳先生。」
阿月壓低聲音。
「那個人,一直在看咱們。」
蘇澈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角落的一桌,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正盯著他們。
目光在阿月和朱婉晴身上掃來掃去。
眼神里,滿是貪婪。
蘇澈收回目光。
「不用理他。」
他說。
——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顏同站起來,走到大廳中央。
「各位!各位!」
所有人安靜下來。
顏同滿臉紅光,笑著說:
「今天是我顏某人的好日子。多謝各位賞臉!」
下面響起一片掌聲。
顏同擺擺手。
「我顏某人能有今天,全靠各位支持!以後有什麼事,儘管開口!」
掌聲更熱烈了。
顏同繼續說:
「今天高興,大家吃好喝好!不醉不歸!」
眾人歡呼。
氣氛推向高潮。
——
顏同走到蘇澈面前。
「陳老闆,今天你能來,我太高興了!」
他的臉紅紅的,說話也有些飄。
蘇澈站起來。
「顏探長,一點心意。」
他看了一眼阿月。
阿月站起來,把手裡的盒子放在桌上。
打開。
全場瞬間安靜了。
盒子裡,整整齊齊碼著十條大黃魚。
金燦燦的,在燈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那些警察的眼睛瞪大了。
那些商人的眼睛瞪大了。
那些江湖人物的眼睛也瞪大了。
十條大黃魚。
一萬港幣。
這是什麼手筆?
顏同也愣住了。
他看著那些金條,半天說不出話。
「陳……陳老闆,這……」
蘇澈看著他。
「顏探長升職,應該的。」
顏同的喉嚨發緊。
他知道蘇澈有錢。
但沒想到,這麼有錢。
更沒想到,這麼捨得。
「陳老闆,這太貴重了……」
蘇澈搖搖頭。
「不貴重。以後,多關照。」
顏同明白了。
他接過盒子,臉上堆滿笑。
「陳老闆放心!以後油麻地這片,你說了算!」
蘇澈點點頭。
「好。」
——
全場的人,都在看著這一幕。
那些警察們,看著蘇澈的眼神變了。
那些商人們,看著蘇澈的眼神變了。
那些江湖人物們,看著蘇澈的眼神也變了。
這個人,不只是煞星。
還是個金主。
出手闊綽的金主。
肥波坐在旁邊,忍不住笑了。
「這小子,真會做人。」
阿權點點頭。
「是啊。十條大黃魚,換顏同一個人情。值。」
——
宴會繼續。
氣氛更加熱烈。
那些警察們,紛紛過來給蘇澈敬酒。
那些商人們,也過來套近乎。
那些江湖人物們,更是點頭哈腰,滿臉堆笑。
蘇澈一杯一杯喝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阿月和朱婉晴坐在他身邊,看著這一切。
這個男人,殺過三百多人。
但現在,他在應酬。
在喝酒。
在跟那些警察、商人、江湖人物周旋。
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她們不知道。
但她們知道一件事——
跟著他,沒錯。
——
深夜。
宴會散場。
蘇澈帶著阿月和朱婉晴走出酒樓。
夜風吹來,帶著初冬的涼意。
阿月打了個哆嗦。
蘇澈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阿月愣住了。
「陳先生……」
蘇澈沒有看她。
「上車。」
他走向那輛黑色的轎車。
阿月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那件外套上,還有他的體溫。
很暖。
——
車上。
阿月和朱婉晴坐在后座。
蘇澈坐在副駕駛位上,看著窗外。
阿虎開著車。
「大哥,今天那十條大黃魚,值了。」
蘇澈沒有說話。
阿虎繼續說:
「顏同那眼神,跟見了親爹似的。以後油麻地這片,他肯定得給咱們面子。」
蘇澈終於開口:
「面子不重要。」
阿虎愣了一下。
「那什麼重要?」
蘇澈看著窗外。
「曉曉的安全,最重要。」
阿虎沉默了。
是啊。
曉曉的安全,最重要。
其他的,都不重要。
——
廟街47號,國華雜貨鋪。
深夜。
蘇澈推開門。
二樓,曉曉的房間亮著燈。
他走上去。
輕輕推開門。
曉曉睡得很沉。
她蜷縮在床上,抱著那個毛絨玩具,呼吸均勻。
蘇澈走過去,坐在床邊。
看著她。
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
輕輕關上門。
走回自己的房間。
他脫下那件中山裝。
掛在衣架上。
然後他坐在窗邊。
等著天亮。
——
窗外,夜色正濃。
這座小小的雜貨鋪里,幾個人正在沉睡。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