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毛吼沒有說話。
夜明砂繼續說:「他的鋪子很小,四十來平米。貨架上擺著醬油、米麵、肥皂盒。櫃檯是舊的,椅子是舊的,連他身上的白襯衫都是舊的。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的雜貨鋪老闆,開著一間普通的雜貨鋪,過著普通的日子。」
他頓了頓。「但三哥,你知道我看到什麼了嗎?」
金毛吼看著他。「什麼?」
夜明砂的聲音低下去,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我看到一潭死水。」
金毛吼不明白。
夜明砂說:「他的眼睛。我從門口看進去,他低著頭,我看不到他的眼睛。但他抬起來看我的時候,我看到了。」
他的手指又開始發抖。
「那雙眼睛,什麼都沒有。沒有憤怒,沒有殺意,沒有任何情緒。就像一潭死水。」
金毛吼沉默了很久。
「老八,你怕了。」
夜明砂沒有否認。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還在發抖的手指。
「三哥,你是知道我的。我殺人不用刀,用腦子。我見過各種各樣的人——兇狠的,狡猾的,不怕死的,裝不怕死的。什麼樣的人,我都能找到破綻。」
他抬起頭。
「但那個人,我沒有。」
金毛吼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夜明砂繼續說:「我去之前,想過很多辦法。下毒、暗算、借刀殺人——每一種辦法,我都想過。但站在他門口的那一刻,我知道,這些辦法都沒用。」
金毛吼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淺水灣的海面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
遠處,油麻地的方向,燈火通明。
「連你也沒把握?」
夜明砂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三哥,我從來沒有這麼害怕過。」
金毛吼的手猛地攥緊。
窗框被他捏得吱呀作響。
他轉過身,看著夜明砂。
那張蒼白臉上的表情,他從來沒有見過——不是恐懼,是絕望。
一個殺人不用刀的人,連殺人的念頭都不敢有。
金毛吼走回沙發前坐下。
他點了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繚繞中,他的臉忽明忽暗。
「老八,你知道這次來港島,王爺交代了幾件事?」他問。
夜明砂點點頭。
「兩件。一是把寶藏運回去,二是殺了蘇澈。」
金毛吼看著他。
「兩件事,現在一件都沒辦成。寶藏被蘇澈拿走了,蘇澈還活著。你說,咱們怎麼交代?」
夜明砂沒有說話。
他當然知道怎麼交代。
王府的規矩,辦不成事,提頭來見。
不是別人的頭,是自己的。
「三哥,咱們可以再想辦法。」
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說服自己。
金毛吼笑了。
那是一個苦笑。
「辦法?你有什麼辦法?下毒?暗算?借刀殺人?你剛才自己說的,這些辦法都沒用。」
夜明砂沉默了。
金毛吼站起來,在客廳里來回踱步。
「老六死了。他功夫那麼好,殺過那麼多人,死在蘇澈手裡。你說他深不可測,連你都不敢動手。那咱們怎麼辦?回去跟王爺說,那個人太厲害了,我們殺不了?」
他停住腳步,看著夜明砂。
「王爺會怎麼對咱們?嗯?」
夜明砂沒有回答。
他知道答案。
王爺會笑著聽完,然後讓人把他們拖出去,砍了。
在王府,沒有用的人,沒有活著的必要。
「三哥。」
他抬起頭。
「要不,咱們再等等?」
金毛吼看著他。
「等什麼?」
夜明砂想了想。
「等他犯錯。他再厲害也是人,是人就會犯錯。」
金毛吼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走回沙發前坐下。
「等。等到什麼時候?一天?一個月?一年?」
夜明砂咬了咬牙。
「三哥,要不咱們先回去?跟王爺說明情況,多帶些人來。」
金毛吼看著他,那眼神像在看一個死人。
「老八,你跟了王爺多少年?」
「二十年。」
「二十年。你見過王爺給人第二次機會嗎?」
夜明砂沒有說話。
他沒有見過。
王爺從來不給任何人第二次機會。
辦成了,賞。
辦不成,死。
就這麼簡單。
金毛吼站起來。
「不能再等了。寶藏沒了,六爺死了,再不殺了蘇澈,咱們也不用回去了。」
夜明砂抬起頭。
「三哥,你有辦法?」
金毛吼沒有回答。
他走到窗前,看著遠處油麻地的方向。
燈火通明,像另一個世界。
「老八,那個蘇澈最在乎什麼?」
夜明砂愣了一下。
「他妹妹。」
金毛吼轉過身,看著他。
「動不了他,就動他妹妹。」
夜明砂的臉色變了。
「三哥,他妹妹身邊有保鏢。上次老六就是動他妹妹,才死的。」
金毛吼笑了。
那是一個陰冷的笑。
「老六蠢。硬碰硬,當然會死。咱們不硬碰。」
他走回沙發前坐下。
「他妹妹每天上學放學,路上有四十分鐘。那段路,人很多,車很多。製造一場意外,不難。」
夜明砂的眼睛亮了。
「三哥的意思是……」
金毛吼點點頭。
「對。意外。車禍,墜樓,溺水——什麼都行。只要不是咱們動的手,他就找不到咱們頭上。」
夜明砂沉默了幾秒。
「三哥,這辦法……能行嗎?」
金毛吼看著他。
「你有更好的辦法嗎?」
夜明砂搖了搖頭。
金毛吼站起來。
「那就這麼辦。你去安排,找幾個可靠的人,不要用王府的,不要用十二煞的。從外面找人,做完就走,不留痕跡。」
夜明砂點點頭。
「明白。」
他站起來,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
「三哥,那個蘇澈,真的那麼可怕?」
金毛吼看著他。
「老八,你怕了?」
夜明砂沒有回答。
他推門出去。
客廳里,只剩下金毛吼一個人。
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
遠處,油麻地的方向,燈火通明。
那裡,住著一個人。
一個讓夜明砂都害怕的人。
那是一個冷笑。
「蘇澈……等著吧。」
廟街47號,國華雜貨鋪。
清晨七點。
陽光從門口照進來,在地上鋪開一片暖黃色的光。
蘇澈坐在櫃檯後,面前攤著帳本,手裡握著筆,一筆一划地記帳。
阿月從樓上下來,手裡端著早餐——一碗雲吞麵,熱氣騰騰。
她把面放在櫃檯上。
「蘇大哥,吃飯。」
蘇澈放下筆,端起碗,吃了一口。
「阿月,今天曉曉幾點放學?」
「下午四點。」
阿月說,「我和婉晴去接。」
蘇澈點點頭。
「路上小心。」
阿月笑了。
「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