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澈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廠房深處,有一扇鐵門,門關著,上面掛著一塊牌子:閒人免進。
門旁邊是一堵牆,牆上有一扇窗戶,窗戶很高,玻璃蒙著厚厚的灰,看不到外面。
「那是什麼地方?」
麥可把線頭咬斷。
「獄警休息室。」
蘇澈沒有說話。
麥可繼續說:「休息室旁邊是死刑犯監區。我哥哥林肯,就關在那裡。」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蘇澈聽得出那平靜底下藏著什麼。
蘇澈沉默了幾秒。
「怎麼進去?」
麥可放下布料,抬起頭,看著他。
「需要獄警同意。」
蘇澈沒有說話。
獄警同意?
獄警怎麼會同意犯人進他們的休息室?
麥可站起來,走到那扇鐵門前,停下來,轉過身,看著蘇澈。
「我們需要一個理由。」
狐狸河監獄,工廠。
下午三點。
陽光從蒙著厚厚灰塵的窗戶透進來,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片灰濛濛的光。
空氣中的灰塵在光線里浮動,像無數細小的生命在舞蹈。
縫紉機的嗡嗡聲在空曠的廠房裡迴蕩,幾十個犯人埋頭踩著踏板,有人打哈欠,有人打瞌睡,有人偷偷往嘴裡塞東西。
獄警站在門口,端著槍,目光在犯人們身上掃來掃去。
蘇澈坐在最角落的那台縫紉機前,面前堆著一摞沒縫完的床單,他沒有動,只是坐在那裡,等著。
麥可坐在他旁邊,手裡的布料縫了拆、拆了縫,線頭亂成一團。他的眼睛不在手上,在廠房深處那扇鐵門上——獄警休息室,門關著,上面掛著一塊「閒人免進」的牌子,旁邊那扇窗戶很高,玻璃蒙著厚厚的灰,看不到外面。
「如果休息室需要維修,我們就有機會進去。」
麥可壓低聲音,頭也不抬。
蘇澈看著他。
「怎麼讓它需要維修?」
麥可把線頭咬斷,放下布料。
「搞點破壞。水管漏水,牆體開裂,電路短路——隨便什麼都行。只要出了問題,就需要人進去修。」
蘇澈沉默了幾秒。
「誰決定派誰去修?」
麥可抬起頭,看著廠房另一頭。那裡,一個光頭白人坐在縫紉機後面,五十多歲,滿臉橫肉,脖子上紋著一條毒蛇,吐著信子,栩栩如生。
他沒有在縫床單,靠在椅子上,閉著眼睛,像在打盹。
但蘇澈知道他沒有睡——他的耳朵在動,聽著周圍每一個聲音。
阿布茲,狐狸河監獄的黑幫老大,義大利人,在這裡關了十五年,犯人們都聽他的,獄警也給他幾分面子。
「他有權派誰去維修。」麥可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蘇澈看著阿布茲,看了很久。
「讓他參加。」
麥可愣了一下。
「參加?參加什麼?」
蘇澈看著他。「越獄。」
麥可的臉色變了。
他看著蘇澈,那雙藍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動——不是恐懼,是猶豫。
「阿布茲不是普通人。他是黑幫老大,手底下幾百號人。他知道越獄的事,就等於所有人都知道了。」
蘇澈搖搖頭。
「他不會說。」
麥可不明白。「為什麼?」
蘇澈沒有回答,只是站起來,朝阿布茲走去。
阿布茲睜開眼睛,看著蘇澈。那雙眼睛很小,但很亮,像兩顆黑豆,泛著兇狠的光。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蘇澈走到他面前,站定。
「阿布茲。」蘇澈開口。
阿布茲靠回椅背,雙手交叉抱在胸前。
「華人,你打斷黑豹四肢的事,我聽說了。有點本事。」
他的嘴角咧開,那是一個奇怪的笑,不是欣賞,不是嘲諷,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蘇澈看著他。
「我要越獄。需要你幫忙。」
阿布茲的笑容僵住了。
他盯著蘇澈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
陽光照在他光頭上,反射著刺眼的光。
「你瘋了?這裡防守嚴密,高牆鐵網,崗哨林立,進來了就別想出去。」
蘇澈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阿布茲走回縫紉機前坐下,翹起二郎腿。
「不過,如果你真有辦法出去,我可以考慮。」
蘇澈蹲下身,與他平視。
「我帶你去。」
阿布茲的眼睛亮了,亮得像兩團火。
他在監獄裡關了十五年,十五年,頭髮白了,皺紋深了,但想出去的心,從來沒有變過。
「你需要我做什麼?」
蘇澈看著他。
「獄警休息室,需要維修。水管漏水,牆體開裂,隨便什麼都行。你派人去修。」
阿布茲的嘴角咧開。
「就這個?簡單。」
他站起來,拍了拍蘇澈的肩膀。
「華人,成交。」
傍晚六點,晚飯時間。
食堂里燈光昏暗,幾百個犯人擠在一起,勺子碰盤子的聲音、咀嚼聲、說話聲混在一起。
蘇澈端著托盤走到角落坐下,麥可跟在他後面。
「阿布茲同意了?」麥可坐下,壓低聲音。
蘇澈點頭。「同意了。」
麥可鬆了口氣。「什麼時候動手?」
蘇澈看著他。「今晚。」
晚上九點,獄警休息室。
管道老化,年久失修。
只要有人把閥門擰松,水就會漏出來。
阿布茲的人早就準備好了。一個年輕的義大利犯人,叫小托尼,在監獄裡關了三年,因為搶劫進來的。他走到休息室門口,四處張望——走廊里空蕩蕩的,沒有獄警。他蹲下身,從口袋裡掏出一把自製的扳手,擰開水管閥門。
水從閥門縫隙里滲出來,一滴,兩滴,三滴,越來越快,越來越密,像斷了線的珠子。幾分鐘後,地面上已經積了一小灘水。小托尼把扳手收好,站起來,敲了敲休息室的門。
「長官!漏水了!」
門開了,一個胖乎乎的白人獄警探出頭來,低頭看著地上的水,罵了一句髒話。「媽的,又漏了。」他拿起對講機,說了幾句,然後看著小托尼。「你,回去。明天派人來修。」
小托尼點頭,轉身走了。
第二天上午,工廠。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面上鋪開一片灰濛濛的光。阿布茲站在縫紉機前,看著門口那幾個獄警。他們正在商量派誰去修休息室。
「你,你,還有你。」一個獄警指著蘇澈、麥可、阿布茲「去修休息室。」
蘇澈站起來,麥可也站起來,阿布茲也站起來。三個人跟著獄警走出工廠。
休息室不大,二十平米,一張桌子,幾把椅子,一台咖啡機,牆上掛著一幅洛杉磯地圖。地上全是水,椅子腿泡在水裡,咖啡機的插頭差點被淹到。獄警指了指牆角那根漏水的水管。
「修好它。」
蘇澈蹲下身,看著那根水管——閥門鬆了,水從縫隙里往外滲。
蘇澈沒有動,看著那面牆——牆上有一道裂縫,從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雖然不寬,但足夠深。
「這面牆,也需要修。」
獄警走過來,看著那道裂縫,皺起眉頭。
「你們搞好!」
獄警說了一句走了。
蘇澈站在角落裡,靠著牆,阿布茲走過來,站在他旁邊,點了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煙霧。
「華人,能挖嗎?」
蘇澈點頭。
「能。需要工具。鏟子,錘子,鑿子。」
阿布茲的嘴角咧開。「工具我來搞定。你只管挖。」
蘇澈看著他。「多久能挖通?」
阿布茲想了想。「三個人,輪流挖。一天挖一米,至少要一周。」
蘇澈搖頭。「三天。」
阿布茲愣住了。「三天?不可能。」
蘇澈看著他。「沒有不可能。」
阿布茲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笑了。
「好。三天就三天。我這就去搞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