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美,洛杉磯。隱蔽山莊,別墅大廳。清晨七點。
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在地毯上鋪開一片暖金色的光。但光線再暖,也暖不了這間屋子裡凝成實質的寒意。水晶吊燈沒有開,壁爐里的火也熄了,只有牆上那口古董鍾還在走,滴答滴答,每一聲都像在敲喪鐘。
王爺坐在太師椅上,面前擺著一杯涼透的龍井。茶湯從金黃變成暗褐,像一潭死水。他沒有喝,只是看著,看著那片倒映在天花板上的光影慢慢移動。
門開了,管家走進來,腳步很輕,像踩在棉花上。他彎著腰,低著頭,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王爺,十三鷹……全死了。」
王爺的手頓了一下。他端起那杯涼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動作很慢,很穩,像在做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死了就死了。沒想到這麼廢物。」
管家的腰彎得更深了,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不敢接話,不敢動,甚至不敢呼吸。王爺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花園,草坪修剪得整整齊齊,幾株玫瑰開得正艷,紅的白的黃的,在晨風中輕輕搖曳。他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
「把粘杆處總管找來。」
管家愣了一下,抬起頭,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王爺,粘杆處?」
王爺看著他。「怎麼?我說得不夠清楚?」
管家的臉白了。「清楚,清楚。奴才這就去。」他轉身就跑,鞋底踩在地毯上,發出急促的悶響。
大廳里只剩下王爺一個人。他站在窗前,看著那片花園。玫瑰花開得很好,但在他眼裡,那些花瓣是紅的,像血。
粘杆處。那是他最後的底牌。二十多年前,他從四九城逃到北美,帶走的不僅僅是金銀珠寶,還有一批人。這些人不是打手,不是殺手,是他的奴才。家生子的奴才——祖祖輩輩都在王府里當差,生是王府的人,死是王府的鬼。他們的爹是王府的奴才,他們的爺爺也是王府的奴才,他們的太爺爺還是王府的奴才。一代一代,傳下來的不是家產,不是手藝,是忠誠。
王爺養了他們二十多年。吃穿用度,全部供給。孩子上學,他出錢。老人生病,他出錢。娶媳婦,他出錢。嫁閨女,他出錢。二十多年,花了多少錢,他自己都記不清了。但他不在乎,因為他知道,這些人,是他最後的刀。這把刀,他藏了二十多年,從來沒有用過。現在,該用了。
後花園,一間不起眼的平房。
這是粘杆處的「衙門」,說是衙門,其實就是幾間打通了的房間。外面看著不起眼,裡面卻別有洞天。牆上掛著洛杉磯地圖、北美地圖,還有幾張世界地圖,用紅筆標出了密密麻麻的點。桌上堆著文件、檔案、照片,還有幾台無線電設備,紅燈綠燈一閃一閃。角落裡擺著幾把槍,擦得鋥亮,泛著冷冽的光。
總管站在窗前,背對著門。五十多歲,瘦削,黝黑,穿著一件灰色的長衫,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他的眼睛很亮,像兩顆藏在深井裡的星子,但此刻那雙眼睛裡有血絲,顯然一夜沒睡。
粘杆處剩下的人站在他身後。二十多個,清一色的灰色短褂,腰板挺直,雙手垂在身體兩側,像二十多尊雕塑。沒有人說話,安靜得能聽到牆上那口鐘的滴答聲。
門開了,管家走進來,臉色很難看。他走到總管面前,壓低聲音。「王爺請你過去。」
總管轉過身,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表情。「知道了。」
他走出房間,穿過花園,走進別墅大廳。
王爺坐在太師椅上,手裡又端起那杯涼透的茶。看到總管進來,他放下茶杯,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總管沒有坐,站在那裡。「王爺,您找我?」
王爺看著他,看了很久。「十三鷹全死了。」
總管的手猛地攥緊。他當然知道,粘杆處的人遍布洛杉磯,每一個角落都有他們的眼線。十三鷹覆滅的消息,他比王爺知道得更早。但他沒有說,因為他知道,王爺會找他。
「王爺,您想怎麼做?」
王爺站起來,走到窗前。「粘杆處跟了我二十多年,養兵千日,用兵一時。」
總管低下頭。「王爺,粘杆處上下二十三人,隨時聽候王爺差遣。」
王爺轉過身,看著他。「我要蘇澈的命。也要那批寶藏的下落。」
總管的頭更低了。「明白。」
王爺走回太師椅前坐下,端起那杯涼透的茶一飲而盡。茶已經澀了,但他不在乎。「去吧。別讓我失望。」
總管轉身,走出大廳。
後花園,平房。總管推門進來,那二十多個人還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走到窗前,背對著他們,沉默了很長時間。
「王爺有令。殺了蘇澈。找到寶藏。」
沒有人說話,但所有人都抬起了頭。那二十多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燃燒——不是貪婪,不是欲望,是忠誠。
「蘇澈現在在洛杉磯,南區,聖佩德羅一帶活動。十三鷹就是死在那裡。」
總管轉過身,掃視著這些人。二十多張臉,有的年輕,有的滄桑,有的兇狠,有的木訥。但都有一個共同點——眼睛裡都有那種光,那種為了王爺可以去死的光。
沒有人說話。
「你們怕不怕?」
沒有人回答,但所有人都搖了搖頭。
總管走回窗前,看著外面那片灰濛濛的天空。「去準備。天黑之前,出發。」
二十多個人轉身,魚貫而出。房間裡只剩下總管一個人。他站在那裡,看著窗外,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