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磯,聖佩德羅。臨時住處。
上午十點。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片暖金色的光,但照不進房間深處那些堆滿文件的角落。蘇澈坐在窗前,面前攤著那張洛杉磯地圖。他的手裡握著一支紅筆,在地圖上標著白老虎莊園的位置——洛杉磯西區,山谷深處,四周是茂密的樹林,高高的圍牆,門口有警衛,牆上有攝像頭。易守難攻。他在那個位置畫了一個圈,在旁邊寫了一個字:等。
黑仔躺在床上,手臂上的傷口已經拆了線,留下一道蜈蚣似的疤痕。他活動了一下胳膊,還是有些疼,但比之前好多了。阿布茲靠在牆上,點了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陽光下裊裊升起。林肯坐在床邊,手裡握著那把M1911手槍,擦著,槍管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傑克站在角落裡,雙手交叉抱在胸前,像一尊雕塑。他的眼睛半閉著,像在打盹,但他的耳朵豎著,聽著周圍每一個聲音。
門開了。麥可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文件,臉色有些凝重。他走到蘇澈面前,把文件放在桌上。「蘇哥,卡特來了。在樓下,說要見你。」
蘇澈放下筆,抬起頭。「卡特?」
「是。聯邦調查局的那個。」
蘇澈沉默了幾秒,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樓下,街邊,停著一輛黑色轎車。卡特靠在車門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白色的襯衫,藍色的領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的臉很寬,顴骨很高,下巴很方,像用刀砍出來的。那雙藍眼睛在陽光下格外亮,像兩顆打磨過的藍寶石。他的眉頭微微皺著,手裡夾著一支煙,煙已經燒到濾嘴了,他沒有感覺。
蘇澈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讓他上來。」
幾分鐘後,門開了。卡特走進來,身後沒有跟人。他站在門口,掃視著這間不大的房間——牆上的地圖,桌上的文件,角落裡的木箱,還有那幾個人。黑仔躺在床上,手按在腰間的槍上。阿布茲靠在牆上,手指夾著煙,眼睛眯了起來。林肯坐在床邊,手裡握著那把M1911。傑克站在角落裡,半閉的眼睛睜開了,像兩顆黑豆,泛著警惕的光。
卡特沒有動,只是看著蘇澈。「蘇,你這裡倒是熱鬧。」
蘇澈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卡特,好久不見。」
卡特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緊。他看著蘇澈的眼睛,那雙藍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動——不是客氣,是真誠。「蘇,我有事找你。」
蘇澈鬆開手,指了指椅子。「坐。」
卡特坐下,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檔案,放在桌上。檔案不厚,只有幾頁紙,但封面上貼著幾張照片——一個白人男人,三十出頭,金色的頭髮,藍色的眼睛,高鼻樑,薄嘴唇,下巴方正。穿著一件黑色的作戰服,手裡端著一把德制HK416自動步槍,站在一輛悍馬車旁邊,背景是一片荒漠。
蘇澈拿起那張照片,看著那個人的眼睛。那雙眼睛很亮,但亮得讓人不舒服——不是貪婪的光,不是兇狠的光,是一種說不清的光,空洞,冷漠,像一潭死水。
「羅卡諾。白人,三十歲。前美國陸軍特種部隊成員,退役後成為職業殺手,也是軍火商。我們懷疑他和多起案件有關——暗殺,爆炸,走私軍火。手段殘忍,從不留活口。」
蘇澈放下照片,看著卡特。「你要抓他?」
卡特點頭。「但現在他消失了。一個月前,他在洛杉磯出現過一次,之後就再也沒有消息。我們查了所有能查的地方——他的住處,他的聯絡人,他的銀行帳戶,——什麼都沒找到。這個人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蘇澈靠回椅背,看著卡特。「你想讓我幫你找到他?」
卡特看著他,那雙藍眼睛裡滿是期待。「蘇,你在洛杉磯的時間不長,但你的人脈比我們廣。那些幫派,那些混混,那些街頭的線人——他們願意聽你的,不願意聽我們的。我希望藉助你的力量,找到他。」
蘇澈沉默了幾秒,然後拿起那份檔案,翻開。第一頁是羅卡諾的簡歷——出生在芝加哥,從小在貧民窟長大,十八歲參軍,被選入陸軍特種部隊,服役八年,參加過多次行動,獲得過勳章。退役後,他消失了。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沒有人知道他在做什麼,沒有人知道他變成了什麼樣。第二頁是他的照片,在戰場上拍的,穿著作戰服,臉上塗著迷彩,手裡端著槍,背景是燃燒的建築。他的眼睛在火光中格外亮,像兩顆燒紅的炭。
蘇澈看完了整個檔案,合上,放在桌上。「好。我幫你留意。」
卡特的眼睛亮了。「蘇,謝謝你。」他站起來,伸出手。
蘇澈握住他的手。「不用謝。我們是搭檔。」
卡特笑了,那是一個真正的笑。他鬆開手,轉身往門口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蘇,那個人很危險。如果你找到他,不要一個人動手。通知我,我們一起來。」
蘇澈點頭。「知道。」
卡特推門出去。腳步聲在走廊里越來越遠,消失在樓梯口。
房間裡安靜下來。黑仔從床上坐起來,看著蘇澈。「蘇哥,那個羅卡諾,什麼來頭?」
蘇澈拿起那張照片,看著那個人的眼睛。「一個殺手。」
黑仔的臉色變了。「殺手?聯邦調查局都抓不到的人,咱們能找到?」
蘇澈放下照片,看著窗外。窗外,卡特的黑色轎車正在駛離,拐過街角,消失在車流中。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去找。讓兄弟們留意。街頭巷尾,酒吧賭檔,碼頭車站——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要問。誰有線索,獎勵五千塊。」
黑仔點頭。「明白。」
他站起來,走出房間。阿布茲把菸頭按滅在菸灰缸里,也站起來,跟著黑仔走出去。林肯把M1911插回腰後,站起來,也走了。傑克從角落裡走出來,走到蘇澈面前,站定。他看著蘇澈,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表情。
「蘇,那個羅卡諾,我聽說過。」
蘇澈看著他。「你聽說過?」
傑克點頭。「在軍隊的時候,聽說過這個人。他是特種部隊裡的傳奇,槍法准,身手好,從不失手。後來退役了,就消失了。有人說他去了中東,當了僱傭兵;有人說他回了芝加哥,在黑幫里混;有人說他死了。沒想到,他還在洛杉磯。」
蘇澈沉默了幾秒。「你見過他嗎?」
傑克搖頭。「沒見過。但聽說過他的事。他殺人不眨眼,從不管對方是誰。女人,孩子,老人——都一樣。只要給錢,他就殺。」
蘇澈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聖佩德羅的街景在陽光下顯得有些灰暗。那些破舊的樓房,坑坑窪窪的街道,還有那些蹲在街角用警惕眼神看著來往行人的流浪漢。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傑克,你去找。你在軍隊待過,認識的人多。問問那些退役的士兵,那些僱傭兵,那些軍火商。也許有人知道他的下落。」
傑克點頭。「明白。」他轉身,走出房間。房間裡只剩下蘇澈一個人。他坐在窗前,看著窗外那片漸漸暗下來的天空。
傍晚六點。洛杉磯南區,街頭。
夕陽把整片街區染成暗紅色。黑仔站在街角,手裡拿著一張照片——羅卡諾的臉,金色的頭髮,藍色的眼睛,高鼻樑,薄嘴唇,下巴方正。他把照片遞給一個蹲在路邊的流浪漢。
「見過這個人嗎?」
流浪漢接過照片,看了一眼,搖頭。「沒見過。」
黑仔把照片收回來,又遞給另一個流浪漢。「見過嗎?」
「沒有。」
一個接一個,他問了十幾個人,沒有人見過。
晚上八點。洛杉磯東區,酒吧。
燈光昏暗,煙霧繚繞。音樂震天響,鼓點像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胸口上。阿布茲坐在吧檯邊,面前擺著一杯威士忌。他沒有喝,只是看著那杯酒在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
旁邊坐著一個光頭白人,滿臉橫肉,脖子上紋著一隻張牙舞爪的鷹。
他叫老鷹,是東區的一個軍火商,專門倒賣槍枝彈藥。
阿布茲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照片,放在吧檯上,推過去。「見過這個人嗎?」
老鷹低頭看了一眼,臉色變了。他看著阿布茲,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動——不是恐懼,是警惕。「你找他幹什麼?」
阿布茲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朋友托我找的。」
老鷹沉默了幾秒,然後把照片推回來。「沒見過。」
阿布茲的眼睛眯了起來。「老鷹,你騙我。你剛才的臉色已經告訴我,你見過他。」
老鷹的臉漲紅了。「我說了,沒見過。」他站起來,轉身就走。
阿布茲沒有追,只是看著他的背影。他知道老鷹在撒謊。
老鷹見過羅卡諾,但他不敢說。
因為他怕。
深夜十一點。
洛杉磯西區,一處廢棄的工廠。
月光從屋頂的破洞漏下來,在地上投下一塊塊慘白的光斑。
傑克蹲在一堵斷牆後面,手裡握著那把M1911,槍口朝下,手指扣在扳機護圈上。
他的眼睛盯著工廠深處那扇鐵門,鐵門關著,上面掛著一塊牌子,寫著幾個字:閒人免進。
他在等。等一個人。幾分鐘後,鐵門開了。一個瘦削的白人走出來,四十出頭,頭髮亂糟糟的,臉上有胡茬,穿著一件破舊的皮夾克。
他的眼睛很亮,但亮得讓人不舒服——那種光,傑克見過。那是殺過人的眼睛。
他叫白面,是西區的一個軍火商,專門倒賣軍用物資。
傑克從斷牆後面站起來,走出來。白面看到他,臉色變了,手伸向腰間的槍。傑克沒有動,只是看著他。
「白面,別緊張。我不是來找你麻煩的。」
白面的手停在腰邊,沒有拔槍,也沒有鬆開。「傑克?你怎麼出來了?」
傑克走到他面前,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照片。「見過這個人嗎?」
白面低頭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傑克看著他的眼睛。「朋友托我找的。」
白面沉默了幾秒,然後把照片推回來。「沒見過。」
傑克的眼睛眯了起來。
「白面,你騙我。你的手在發抖。」
白面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確實在發抖。他把手插進褲兜里,抬起頭,看著傑克。「傑克,那個人,不好惹。你最好別找他。」
傑克看著他。「你知道他在哪?」
白面咬了咬牙。「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會告訴你。因為我不想死。」他轉身,走回鐵門後面,門關上了。
傑克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怕,是氣的。
凌晨兩點,聖佩德羅。臨時住處。
蘇澈坐在窗前,面前攤著那份檔案。他看著羅卡諾的照片,看著那雙空洞冷漠的眼睛。
他在想這個人——三十歲,前美國陸軍特種部隊成員,退役後成為職業殺手,也是軍火商。手段殘忍,從不留活口。現在,他消失了。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沒有人知道他在做什麼,沒有人知道他變成了什麼樣。
門開了,黑仔走進來,臉色很難看。「蘇哥,沒有。問了上百個人,沒有人見過他。」
蘇澈點點頭。「知道了。」
阿布茲走進來,臉色也很難看。「蘇哥,東區那邊也問了。有個人見過他,但不敢說。」
林肯走進來,搖頭。「西區那邊,也是。有人見過他,但不敢說。」
傑克走進來,站在角落裡。「蘇哥,有人見過他。但不敢說。因為他怕。」
蘇澈看著他們。這幾個人,臉上都有同樣的表情——疲憊,沮喪,還有一絲不甘。一百多個人,問了一整天,沒有人敢說。
蘇澈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聖佩德羅的夜景在月光下顯得有些冷清。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
「明天繼續找。總會有人敢說的。」
凌晨三點,洛杉磯南區。一處廢棄的公寓樓。
月光從破洞的窗戶漏進來,在地上投下慘白的光。
羅卡諾站在窗前,看著外面那片漆黑的夜色。他穿著一件黑色的作戰服,腰裡別著兩把白朗寧,手裡端著一把德制HK416自動步槍,槍口朝下,手指扣在扳機護圈上。他的眼睛很亮,但亮得讓人不舒服——空洞,冷漠,像一潭死水。
樓下傳來腳步聲。他轉過身,槍口對準門口。門開了,一個人走進來。穿著黑色的西裝,白色的襯衫,黑色的領帶,手上戴著黑色的皮手套。臉上戴著黑色的墨鏡,看不到眼睛。
維克多。
羅卡諾放下槍。「你怎麼來了?」
維克多走到他面前,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遞給他。羅卡諾接過來,打開,裡面是一張照片——蘇澈的臉,年輕,斯文,平靜。
「這是你的新目標。一周之內,殺了他。價錢,五十萬美金。」
羅卡諾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把照片收進口袋,抬起頭,看著維克多。「成交。」
維克多轉身,走出房間。腳步聲越來越遠,消失在黑暗中。
羅卡諾站在窗前,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照片,看著蘇澈的臉。年輕,斯文,平靜。他的嘴角微微揚起,那是一個奇怪的笑。他把照片收回去,端起槍,檢查彈匣,拉動槍栓,子彈上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