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園,書房。
深夜十一點。
壁爐里的火燒得正旺,橘紅色的火光在書房四壁的深色木板上跳動,把那些比人還高的書架映得忽明忽暗。
書架上密密匝匝塞滿了皮面精裝書,燙金的字母在火光中一閃一閃的,像無數隻金色的眼睛。
空氣里瀰漫著檀木和舊書混合的氣味,混著壁爐里橡木燃燒的焦香,吸進肺里,讓人昏昏欲睡。
王爺坐在壁爐對面的太師椅上,面前擺著一杯涼透的龍井。
茶湯已經變成了暗褐色,像一潭死水。
他沒有喝,只是端著,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一下,一下,一下。
火光在他那張蒼白的臉上跳動,照亮了那些被歲月和焦慮刻下的溝壑。
「這個羅卡諾,靠譜嗎?」
他的聲音不高,但在空曠的書房裡迴蕩,像一塊石頭扔進深井。
白老虎坐在他對面的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紅酒。
他穿著一件深紫色的睡袍,領口敞開著,露出胸口那片濃密的黑色胸毛。
火光把他左臉上那道刀疤照得格外猙獰,像一條趴在皮膚上的蜈蚣。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看著王爺,嘴角咧開,露出一顆金牙。
「王爺,他可是頂級殺手。出道以來,從來沒有失手。」
他的聲音很低,很穩,像在陳述一個不容置疑的事實。
王爺看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動——不是信任,是最後一絲希望被攥在手裡的那種小心翼翼。
白老虎靠回椅背,翹起二郎腿。
「我跟他合作過三次。三次,目標都死了。一次是洛杉磯的黑幫頭目,躲在別墅里,周圍二十多個保鏢。羅卡諾一個人,夜裡兩點進去,三點出來,目標死了,保鏢一個都沒醒。一次是舊金山的富商,住在酒店頂層,電梯有刷卡系統,走廊有監控,門口有保鏢。羅卡諾從外牆爬上去,二十八樓,沒有安全繩。富商死了,保鏢還是沒醒。第三次,是墨西哥的一個毒梟,躲在大山里,周圍上百個武裝人員,還有兩條德牧。羅卡諾在三百米外,一槍斃命,等那些人反應過來,他已經下山了。」
他豎起三根手指,晃了晃。
「三次,沒有一次失手。」
王爺端起那杯涼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
茶已經澀了,但他不在乎。
他看著白老虎,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動——不是信任,是一種走投無路之後不得不信的無奈。
「好。只要他殺了蘇澈,一切都好說。」
白老虎笑了,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酒液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像血。
洛杉磯西區,一處隱蔽的落腳點。凌晨兩點。
這是一棟三層高的別墅,坐落在西區最安靜的街道深處,四周是茂密的樹木,高高的圍牆,門口有鐵門,牆上有攝像頭。
別墅的窗戶都拉著厚厚的窗簾,看不到裡面,但二樓靠左邊那扇窗戶的窗簾沒有拉嚴,留了一條縫隙,透出昏黃的光。
羅卡諾站在二樓臥室的窗前,背對著門。
他已經脫了那件被血浸透的作戰服,換了一件黑色的短袖。
左肩上纏著繃帶,白色的紗布上滲出一小片淡紅色的血跡。
傷口不深——子彈擦過去的,皮外傷。
他活動了一下左臂,有些疼,但問題不大。
房間裡,燈光有些刺眼。
一張大床,鋪著白色的床單,床頭柜上放著一盞檯燈,還有一把手槍——白朗寧,彈匣壓滿了,保險關著。
窗邊是一張書桌,桌上攤著幾份文件,還有一台筆記本電腦,屏幕亮著,藍色的光在昏暗的房間裡顯得有些詭異。
桌上還放著幾把槍。
德制HK416,拆開了,零件整齊地排列在一塊黑色的絨布上——槍管、槍機、彈匣、瞄準鏡、消音器。
每一件都擦得鋥亮,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旁邊還有兩把白朗寧,也拆開了,零件排列得整整齊齊。
還有幾顆手雷,並排擺在桌上,保險銷完好。還有子彈,一盒一盒,碼得整整齊齊。
羅卡諾從窗前轉過身,走到桌邊,坐下來。
他拿起那把HK416的槍管,對著光看了看——膛線清晰,沒有磨損。
放下,拿起槍機,拉動了幾下,動作流暢,沒有卡頓。
放下,拿起彈匣,用手指壓了壓彈簧,有勁。
他把零件一件一件組裝起來,動作熟練,流暢,像彈鋼琴。
每裝好一件,就停下來看看,再裝下一件。
幾分鐘後,HK416恢復原樣,靜靜地躺在桌上,黑色的槍身在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他拿起一個彈匣,一顆一顆壓子彈,彈頭黃澄澄的,擠在一起,像一排整齊的牙齒。
壓滿,放下。
又拿起另一個彈匣,繼續壓。
三十發。
又一個三十發。
再一個三十發。
他把壓好的彈匣一個一個立在桌上,像一排等待檢閱的士兵。
門開了。
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人走進來,手裡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食物——牛排,意面,蔬菜沙拉,還有一瓶紅酒。
他把托盤放在桌上,低頭,轉身離開,門在身後關上。
羅卡諾看了一眼那盤食物,沒有動。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照片,放在桌上——蘇澈的臉,年輕,斯文,平靜。
他看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有點意思。」
他的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嘴角微微揚起,那是一個奇怪的笑,不是高興,不是嘲諷,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出道以來,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對手。
速度快,反應快,槍法准,而且不怕死。
昨晚那場戰鬥,他打了半個小時,不分勝負。
他打出去的子彈,被躲過了;他扔出去的手雷,被躲過了;他設下的陷阱,被識破了。
那個人像一條蛇,滑不留手,怎麼也抓不住。
他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對手,反而激起了他的興趣。
他把照片放下,拿起那兩把白朗寧,檢查彈匣,拉動套筒。
「啪啪。」
聲音清脆,在寂靜的房間裡迴蕩。
放下,拿起HK416,拉動槍栓,聲音同樣清脆。
他把槍抵在肩上,透過瞄準鏡看著窗外——窗簾的縫隙里,能看到外面的花園,月光照在草坪上,銀白色的一片。
瞄準鏡里的十字線對準花園裡那棵老橡樹,樹幹的紋理清晰可見。
他調了一下焦距,十字線變得更細,更精準。
他把槍放下,從桌上拿起一顆手雷,掂了掂。
沉甸甸的,冰涼的金屬觸感。
他把手雷別在腰帶上,又拿起一顆,掂了掂,別在腰帶上。
一個,兩個,三個。
又拿起三個煙霧彈,別在腰帶的另一側。
全部檢查完畢。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拉開窗簾一條縫,往外看。
花園裡很安靜,月光灑在草坪上,銀白色的一片。
遠處,大門口,兩個穿黑色西裝的警衛靠在車旁抽菸,火光在黑暗中明明滅滅。
更遠處,街道上空蕩蕩的,沒有車,沒有人,只有路燈還亮著,在夜風中輕輕搖晃。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放下窗簾,轉身走回桌邊,坐下來。
他拿起那張照片,又看了一眼,然後翻過來。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聖佩德羅,戴克街,47號。
他把照片收進口袋,站起來,走出房間。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他的腳步聲,踩在地毯上,無聲無息。
他走到樓梯口,往下看——一樓大廳,燈光昏暗,幾個穿黑色西裝的人散坐在沙發上,有的在看手機,有的在打盹。
他走下樓梯,那些人抬起頭,看著他,目光有些複雜——不是好奇,是緊張。
「先生,您要出去?」一個人站起來問。
羅卡諾沒有看他。「去聖佩德羅。」
那人的臉色變了。「先生,老闆說了,讓您在這裡休息。」
羅卡諾看著他,那雙眼睛空洞,冷漠,像一潭死水。
「我去看看那個人的地盤。不殺人。」
那人的喉嚨發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羅卡諾的眼神,把話咽了回去。
他側身讓開,羅卡諾從他身邊走過,推開門,走進夜色中。
洛杉磯,聖佩德羅。
凌晨四點。
天邊還沒有亮,霧氣從海上湧進來,把整片街區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混沌中。
街燈還亮著,在霧中變成一團團模糊的光暈,像一隻只渾濁的眼睛。
街道空蕩蕩的,沒有行人,沒有車,只有風吹過垃圾桶蓋的咣當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狗吠。
羅卡諾站在街角,背靠著牆,穿著一件黑色的長風衣,領口豎起來,遮住了半張臉。
他戴著一頂黑色的軟檐帽,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額頭和眼睛。
從外面看,只能看到他的下巴和嘴唇——嘴唇很薄,抿成一條線。
他在這條街上站了十分鐘,一動不動,像一尊黑色的雕塑。
沒有人注意到他,那些流浪漢縮在牆角,裹著破舊的睡袋,睡得很沉;那些偶爾經過的車,車燈在霧氣中掃過,沒有在他身上停留;那些住在附近公寓裡的人,窗戶關著,窗簾拉著,都在沉睡。
他的目光掃過這條街。
街角有一家雜貨鋪,門關著,捲簾門拉下來了,上面塗滿了塗鴉,在霧氣中張牙舞爪。
旁邊是一家墨西哥餐廳,也關著,門口堆著幾個髒兮兮的垃圾桶,餿臭味混著霧氣,濃得像化不開的漿糊。
再往前,是一家洗衣店,捲簾門上被噴漆畫了一隻綠眼睛的貓,在霧氣中泛著詭異的光。
對面是一棟六層的公寓樓,外牆斑駁,窗戶老舊,晾衣竿橫七豎八地伸向天空,掛著顏色褪盡的床單和內衣。
四樓靠右邊那扇窗戶,拉著厚厚的窗簾,看不到裡面。
那個人,就住在那裡。
羅卡諾沒有靠近,只是站在街角,看著那棟樓。
他的眼睛很亮,在霧氣中像兩顆星子。
他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進霧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