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佩德羅,戴克街47號。凌晨三點。整棟公寓樓沉浸在深沉的夜色中,只有四樓右邊那扇窗戶還亮著燈。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看不到裡面。樓下停著幾輛車,都熄了火,像一頭頭沉睡的鐵獸。街道空蕩蕩的,只有風吹過垃圾桶蓋的咣當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狗吠。一切如常。太如常了。沒有人注意到,街對面那棟廢棄公寓的三樓窗戶後面,有一個人影。他蹲在那裡,面前架著一挺M60通用機槍,槍口對準47號四樓那扇窗戶。羅卡諾,穿著一件黑色的作戰服,臉上塗著黑色的油彩,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空洞,冷漠,像一潭死水。
他身後蹲著七八個人,清一色的黑色作戰服,端著德制HK416自動步槍。他們是白老虎的人,白老虎把手下最精銳的人調來給他指揮,二十四個。二十四個受過專業訓練的職業殺手。此刻他們散落在街道兩側的樓房裡、巷子裡、車後面。有人端著狙擊步槍,瞄準四樓那扇窗戶。有人握著霰彈槍,守在後巷。有人扛著火箭筒,對準樓下的停車場。
羅卡諾透過瞄準鏡看著四樓那扇窗戶。窗簾還是拉著的,看不到裡面,但他知道那個人在裡面。本尼的情報不會錯。他在那裡,在睡覺,在休息,在等著天亮。等不到天亮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遙控器,上面只有一個紅色的按鈕。
他按下去。樓下的停車場,一輛貨車底下,C4炸藥貼著油箱。接收器上的紅燈閃了一下,綠燈亮了。
「轟——」爆炸聲震天。火光炸裂,整輛貨車被掀翻,油箱破裂,汽油流了一地,火蛇順著汽油蔓延,點燃了旁邊的幾輛車。「轟轟轟——」連鎖爆炸,幾輛車同時被炸飛,碎片飛濺,火光沖天。整棟樓都在震動。
四樓,右邊那間。蘇澈從床上坐起來。爆炸聲傳來的那一刻,他已經醒了。不是驚醒,是醒來,像一台被按了啟動鍵的機器,從休眠狀態瞬間切換到全速運轉。他從床上跳下來,光著腳踩在地板上,從系統空間裡取出衝鋒鎗,拉動槍栓,子彈上膛。
門外傳來腳步聲。黑仔衝進來,只穿著一條短褲,光著膀子,手裡握著白朗寧,臉上還有枕頭的壓痕。「蘇哥!著火了!樓下全是火!」阿布茲也衝進來,同樣只穿著短褲,光著膀子,手裡端著一把霰彈槍。「蘇哥!有人放火!樓梯被堵住了!」林肯光著膀子把防彈衣往身上套,手指在發抖,但動作很快,一個搭扣都沒扣錯。傑克已經全副武裝了。他穿著一件防彈背心,手裡端著M16突擊步槍,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蘇澈走到窗前,拉開窗簾一條縫。樓下火光沖天,幾輛車在燃燒,黑煙滾滾,熏得人睜不開眼。火舌從一樓窗戶里往外舔,玻璃被烤炸了,碎片飛濺。樓梯在樓道的另一頭,從四樓到一樓,要經過三段樓梯,三個拐角。大火把一樓堵住了,樓梯上全是煙,衝下去就是死。
他又看向後巷。後巷也有人,幾輛車堵在巷口,車燈亮著,照得整條巷子亮如白晝。車旁邊蹲著人,端著槍,瞄準後門和窗戶。前門,後巷,都被堵住了。樓梯也堵住了,從窗戶跳下去也是死。火越來越大,濃煙從門縫鑽進來,嗆得人咳嗽。
黑仔捂著嘴,眼淚被煙燻得直流,「蘇哥,出不去了!」蘇澈沒有看他,走到門口,拉開門。
走廊里全是煙,濃得像化不開的墨,什麼都看不見。他蹲下來,貼著地面,煙往上走,底下還有一些空氣。他往前爬了幾步,爬到樓梯口。子彈從樓下射上來,打在牆上,木屑飛濺。他縮回去,靠在牆上,子彈從頭頂飛過,擦著他的頭髮。有人守在樓梯口,端著槍。
蘇澈從樓梯口退回來,回到房間。幾人還站在那裡等著。他迅速做出部署:「傑克,你帶幾個人守住門口。誰進來,殺誰。」
傑克點頭,端著M16走到門口,蹲下來,槍口對準走廊。阿布茲走到窗前,端起霰彈槍對著樓下的人群。蘇澈從系統空間裡取出兩顆手雷,拉開保險,從窗口扔出去。「轟轟——」手雷在樓下爆炸,火光炸裂,彈片橫飛,幾個人被炸飛。但更多的人從車裡出來,端著槍,朝樓上瘋狂射擊,「噠噠噠噠——」子彈打在窗戶上,窗框被打成了篩子,玻璃碎片四濺。蘇澈從窗前躲開,子彈從他頭頂飛過,打在身後的牆上。
樓下,羅卡諾蹲在矮牆後面,子彈從他頭頂飛過。他的臉色很難看,咬著牙——蘇澈還活著,還活著就好。他從腰後取下一顆手雷,拉開保險,從窗口扔進去。手雷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進四樓那扇窗戶。
「轟!」手雷在房間裡爆炸,火光炸裂。蘇澈從房間裡翻滾出來,躲在走廊里。黑仔跟在他身後,阿布茲跟在他身後,林肯和傑克跟在最後面。
走廊里全是煙,濃得像化不開的墨。蘇澈蹲在地上,火光照亮了他的臉,那張年輕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子彈從樓下射上來,打在樓梯口的牆上,碎石飛濺。他探出頭往樓梯口看了一眼——樓下有人,端著槍,守在樓梯拐角。看到他的頭,子彈就飛過來,打在牆上,碎石濺在他臉上。
蘇澈縮回去。門外有人守著,出不去;樓梯有人守著,也下不去;窗戶有人守著,跳出去就是死。火越來越大,煙越來越濃,溫度越來越高。黑仔的皮膚被烤得生疼,阿布茲的眉毛被火燎掉了半邊,林肯的頭髮捲曲了,傑克的防彈背心被烤得發燙。
「蘇哥!再不衝出去,咱們就被燒死了!」
蘇澈從系統空間裡取出兩顆手雷,握在手裡。他深吸一口氣,從樓梯口探出頭,把兩顆手雷扔下去。手雷在樓梯上彈跳了幾下,滾到一樓。「轟轟!」火光炸裂,彈片橫飛,躲在樓梯拐角的人被炸飛,屍體從樓梯上滾下去。蘇澈從樓梯口衝出來,端著衝鋒鎗,一邊往下沖一邊開槍,「噠噠噠噠——」子彈像暴雨一樣傾瀉而下,躲在樓梯上的幾個人應聲倒下,屍體倒在血泊中。
一樓,大廳。火已經燒穿了天花板,木樑砸下來,火星四濺。蘇澈從樓梯上衝下來,踩著那些還在燃燒的木樑,衝進火海。子彈從門外射進來,打在牆上,火星四濺。他躲在牆角後面,子彈從他頭頂飛過,擦著他的頭髮。外邊有人在開槍,好幾個方向。
蘇澈從腰後取下一顆煙霧彈,拉開保險,從窗口扔出去。煙霧瀰漫,門外什麼都看不見,咳嗽聲四起,眼睛被熏得睜不開。
蘇澈從門口衝出去,端著衝鋒鎗一邊沖一邊開槍。煙霧中他戴著夜視儀,世界變成一片綠色,那些躲在車後面的人影在煙霧中清晰可見。「噠噠噠噠——」幾個點射,那些人應聲倒下。他衝到街對面,躲在那輛卡車後面,胳膊中了一槍,血從傷口湧出來,染紅了袖子,他顧不上。子彈打在卡車車身上,火星四濺,鐵皮被撕開一個個洞。
他靠在車輪後面,大口喘氣。從腰後取下一顆手雷,拉開保險。從卡車後面探出頭,扔向人群。「轟!」七八個人被炸飛。機槍聲從他頭頂傳來,是M60,架在對面廢棄公寓的三樓窗口,子彈打在卡車車頂上,鐵皮被打穿,碎片飛濺。蘇澈縮在車輪後面,子彈從他頭頂飛過,打在身後的地上,碎石飛濺。
他抬起頭,看到那扇窗戶。瞄準鏡里的十字線,還有那雙空洞冷漠的眼睛。羅卡諾。
蘇澈咬了咬牙,從系統空間裡取出狙擊步槍,架在卡車引擎蓋上,透過瞄準鏡看著那扇窗戶。羅卡諾也看到了他,M60的槍口轉向蘇澈。
兩個人,隔著一條街,隔著瀰漫的煙霧,隔著燃燒的火光,對視。然後同時開槍。
「噠噠噠噠——」M60的子彈像暴雨一樣傾瀉。蘇澈從卡車後面翻滾開,子彈追著他,打在卡車上、地上、牆上,火星四濺。
羅卡諾從瞄準鏡里看到蘇澈翻滾到另一輛車後面,子彈追不上他。鬆開扳機,槍管滾燙,冒著青煙,還在,還活著。
「你們,從側面繞過去。」身後幾個手下衝下樓,消失在煙霧中。蘇澈躲在車後面,大口喘氣。黑仔從樓里衝出來,衝到卡車旁邊,躲在蘇澈旁邊,手臂中了一槍,血在流。「蘇哥,林肯和傑克被堵在樓里了!」
蘇澈咬了咬牙,從腰後取下一顆煙霧彈,拉開保險,扔向樓梯口。煙霧瀰漫,樓梯口什麼都看不見。他拿起對講機:「林肯,傑克,現在衝出來!」
林肯從樓梯口衝出來,拉著傑克,兩個人跌跌撞撞地衝出大樓。子彈追著他們,打在身後的牆上,碎石飛濺。
蘇澈從卡車後面衝出來,端著衝鋒鎗對著那些人瘋狂掃射,「噠噠噠噠——」他們躲在車後面,不敢露頭。林肯和傑克衝到卡車旁邊,躲在蘇澈旁邊。林肯的腿中了一槍,血從褲腿流下來,染紅了鞋。傑克的防彈背心上嵌著兩顆彈頭,疼得他齜牙咧嘴,但還站著。
「走!」蘇澈吼。幾個人從卡車後面衝出來,跌跌撞撞地往巷子裡跑。子彈追著他們,有人被擊中,有人摔倒,有人爬起來繼續跑。阿布茲扶著林肯,傑克扶著黑仔,蘇澈端著槍走在最後面。邊跑邊回頭射擊。
巷子很深,兩邊堆滿了垃圾。蘇澈跑到巷子盡頭,拐進另一條巷子,又拐了幾個彎,確認沒有人跟蹤,才停下來。幾個人癱在地上,大口喘氣。阿布茲的胳膊中了一槍,血在流,他咬著牙,用皮帶勒住傷口。林肯的腿在流血,他撕下一截衣襟纏住傷口。黑仔靠在牆上,臉色慘白,手臂上的傷口又裂開了。傑克蹲在地上,大口喘氣,防彈背心上的彈頭還在,嵌在陶瓷插板里,沒有穿透。
蘇澈站在巷口,看著遠處那片火光。戴克街47號,整棟樓都在燃燒,火光沖天,黑煙滾滾。他的住處,他的武器,他的文件,他的地圖——全燒了。他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進夜色中。
洛杉磯西區,隱蔽別墅。清晨六點。羅卡諾坐在二樓臥室的床邊。作戰服上沾滿了灰塵和血跡,左手臂上纏著繃帶——新傷,被彈片劃破的,不深。他的臉色很難看——不是那種受傷後的蒼白,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憤怒。
門開了。維克多走進來,黑色的西裝,白色的襯衫,黑色的領帶,手上戴著黑色的皮手套,臉上戴著黑色的墨鏡。他走到羅卡諾面前,站定,沒有說話,等了很久。
「失敗了。蘇澈跑了。」
維克多沉默了幾秒。他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支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煙霧。煙霧在兩個人之間瀰漫開來,「老闆很生氣。他說了,一周之內,必須殺了蘇澈。現在一周快到了,蘇澈還活著。」
羅卡諾低下頭。
維克多看著他,「老闆讓我問你,還需要幾天?」
羅卡諾抬起頭。「三天。」
維克多把煙按滅在牆上,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三天後,老闆要看到蘇澈的人頭。否則——」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羅卡諾點頭。「明白。」
維克多推門出去。腳步聲越來越遠,消失在走廊盡頭。羅卡諾坐在床邊,看著窗外那片漸漸亮起來的天空。
聖佩德羅,另一個臨時住處。天剛亮。這是一棟破舊的公寓樓,在聖佩德羅最偏僻的角落,四周是廢棄的倉庫和倒閉的工廠,沒有人會注意到這裡。房間不大,一張桌子,幾把椅子,地上鋪著幾張床墊。窗戶用木板封死了,只留了幾條縫隙透進來幾縷光。
蘇澈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張手繪的聖佩德羅地圖。黑仔躺在地鋪上,手臂上的傷口重新包紮了,白色的紗布在昏暗的光線下發亮。阿布茲靠在牆上,點了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陽光下裊裊升起。林肯坐在地鋪上,腿上的傷口也包紮了。傑克站在窗前,透過木板縫隙往外看。
門開了。麥可走進來,臉色很難看,「蘇哥,白老虎的人到處在找我們。」
蘇澈抬起頭。「讓他們找。找不到的。」
他看著桌上那張地圖。白老虎的莊園在洛杉磯西區,山谷深處,四周是茂密的樹林,高高的圍牆,門口有警衛,牆上有攝像頭。他在那個位置畫了一個圈。「羅卡諾是白老虎的人。白老虎不死,羅卡諾不會停。」他看著黑仔,「讓兄弟們準備好。過兩天,我們去會會白老虎。」
洛杉磯西區,白老虎莊園。白老虎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咖啡,咖啡已經涼了,他沒有喝,只是端著。維克多站在他面前,彎著腰。
「老闆,羅卡諾說,還需要三天。」
白老虎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大理石檯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三天。好。我等三天。」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花園裡的玫瑰開得正艷,紅的白的黃的,在晨風中輕輕搖曳。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告訴羅卡諾,三天後,我要看到蘇澈的人頭。否則,他自己提頭來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