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載鉉的車隊在深夜穿過州界,進入俄勒岡南部山區。
公路越來越窄,最後變成了一條碎石鋪成的伐木道。
兩旁的松林密不透風,月光只能從樹冠縫隙中灑下零星的白斑。
總管坐在副駕駛座上,空蕩蕩的袖管隨著車身的顛簸輕輕晃動。
「三爺,前面就是灰熊鎮。四十年前我隨老王爺來過一次,鎮子不大,但鎮上的人——都不是普通人。」
金載鉉透過擋風玻璃望向前方。
灰熊鎮窩在三座雪山的夾縫裡,鎮口立著一塊鐵皮牌子,上面的字被山風吹得只剩下幾個模糊的字母。
車子駛入鎮子唯一的街道,路邊的建築全是用粗大的原木搭建的,窗戶里透出昏暗的煤油燈光。
街上空無一人,但金載鉉能感覺到暗處有無數雙眼睛盯著他們。
「停車。」
金載鉉推開車門,站在街道中央。
他整了整藏藍中山裝的衣領,將檀木盒子雙手捧在胸前,舉過頭頂。
街道兩側的門窗後面傳來細微的騷動聲,像是金屬摩擦皮革的聲音,像是扳機被輕輕扣下的聲音。
然後一扇鐵門從裡面推開了。
一個穿灰布長衫的老人從門裡走出來,他的頭髮白得發亮,臉上布滿密密麻麻的皺紋。
每道皺紋都像是一刀一刀刻上去的,深得能夾住一粒米。
「你手裡拿的是什麼東西?」
老人的聲音不急不緩,帶著一種歲月沉澱後的厚重。
「金家信物。家父親筆信,家主玉扳指,以及我金載鉉和家兄金載振的共同授權書。」
老人走到金載鉉面前,伸出枯瘦如樹根的手指接過檀木盒子。
他沒有打開,只是用手指摩挲著盒蓋上那個燙金符號。
金漆已經剝落了大半,但符號的紋理依然清晰。
「四十年了——自老王爺過世,這扇門就再沒人敲過。」
金載鉉低下了頭。
老人轉身走向鐵門,腳步踩在碎石地面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進來。主人在等你們。」
金載鉉和總管跟著老人穿過鐵門。
門後是一條長長的甬道,甬道兩側每隔五步站著一個黑衣人,每個人的臉上都戴著一張鐵灰色的面具。
面具沒有五官,只在眼睛位置開了兩道細縫,細縫後面的眼睛沒有任何情緒。
他們就像一排立著的鐵鑄雕像。
甬道盡頭是一扇厚重的橡木門,門上刻著和檀木盒子上一模一樣的符號。
老人用枯瘦的手掌按在符號上,一道微弱的紅光從掌心閃過。
橡木門無聲地滑開。
門後是一間巨大的石室,石壁上插著數十支火把。
火焰在潮濕的空氣中搖曳,將牆壁上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石室正中央擺著一張鐵製長桌,桌前坐著一個男人。
他背對著門口,只能看到一頭披散到肩頭的灰白長發和寬大得如同山脊的肩膀。
他的背上烙著一個巨大的燙金符號,即使隔著黑色的罩衣,疤痕的輪廓依然清晰可見。
金載鉉在長桌前停下腳步。
「金家第三子金載鉉,攜家兄之命,求見鐵面主人。」
鐵面人緩緩轉過身。
他的臉上戴著一張鐵面具,比外面那些黑衣人戴的更厚重、更古老。
面具的眉心處嵌著一塊幽藍色的石頭,在火光下折射出詭異的光芒。
「我見過你父親。老王爺跪在這張桌子前,求我們為金家立一支永不背叛的暗軍。那是五十年前的事了。」
鐵面人的聲音從面具後面傳出來,低沉而空洞,每一個字都像鐵錘砸在石板上。
金載鉉抬起頭,從懷中取出授權書展開在鐵桌上。
「金家現在面臨覆滅之災。強敵蘇澈將我們從港島追殺到北美,北加州莊園已毀,死士全部陣亡,粘杆處只剩總管一人。我們請求鐵面人啟動暗軍。」
鐵面人低頭看著授權書,面具的眼縫中透出兩道幽藍色的寒光。
「蘇澈——這個名字我聽說過。洛杉磯的地下之王,山口組是他滅的,白老虎是他殺的,王爺的十三鷹全部折在他手裡。他手下有多少人?」
金載鉉握緊了拳頭。
「至少兩千五百人,而且此人最近正在轉型做正經生意,開了房地產公司,手下的亡命徒全部變成了工地上的工人。白道黑道他通吃,正面戰場我們打不過。」
鐵面人緩緩站起來。
他比金載鉉高出整整一個頭,披散的灰白長發垂到腰際,黑色的罩衣下隱約透出鐵塊般的肌肉輪廓。
「金三,你知道一旦啟動暗軍,會發生什麼嗎?」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石壁上的火把都仿佛暗了一瞬。
「暗軍不是僱傭兵,不是殺手,不是黑幫。暗軍是山。從灰熊鎮到舊金山,從舊金山到洛杉磯,這片土地下埋著我們埋了五十年的軍火,藏在我們安插在每一個港口、每一個碼頭、每一個工會裡的影子。一旦啟動,就是全面戰爭。」
金載鉉攥緊了拳頭。
「我知道。」
「你父親當年求我們的時候說,暗軍只為金家做三件事。五十年前已經做過一件了。現在啟動,是第二件。你確定要付這個代價?」
金載鉉的額頭沁出了冷汗。
他想起父親臨終前的遺言——暗軍不是金家的刀,是金家的債。用一次少一次,用完了金家也就完了。
他抬起頭,目光與鐵面人的幽藍色眼縫對視。
「我知道。所有代價,金家承擔。」
鐵面人沉默了很久,久到石壁上的火把都燒短了一截,火油滴在石板上發出嗤嗤的響聲。
然後他伸手從鐵桌下取出一把匕首,刀鋒在火光下泛著幽藍色的寒芒。
他在自己左手掌心劃了一刀,血從傷口湧出來,滴在授權書上。
血滲進紙纖維,將黑字染成了暗紅色。
鐵面人將染血的授權書重新疊好,連同檀木盒子一起推回給金載鉉。
「好。行動開始。」
石室四面的牆壁上同時亮起數十盞紅色的信號燈,火把的光芒被淹沒在這片刺目的紅光之中。
站在甬道兩側的黑衣人同時動了,他們像一台被按下開關的精密機器,整齊劃一地轉身隱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