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晚棠被眾人圍著指責,又聽著管事毫不留情的訓斥,只覺得委屈萬分。
鼻尖一酸,眼淚就在眼眶裡打轉了。
她絲毫沒意識到自己的笨拙和失誤給旁人帶來了多少麻煩。
只覺得是這些人在故意刁難她這個新人。
就在她低著頭,眼淚快要掉下來的時候,一個低沉而富有磁性的男聲在不遠處響起:
「何事喧譁?」
眾人循聲望去。
只見一個身著墨色錦袍,面容俊朗卻帶著幾分疏離的年輕男子,正負手站在迴廊的月亮門旁。
正是這座府邸的主人,鎮北侯謝無殤。
管事和丫鬟們立刻噤聲,齊齊躬身行禮:「侯爺。」
謝無殤目光淡淡掃過眾人,最後落在眼眶通紅的季晚棠身上。
管事連忙上前,將事情經過簡單稟報了一遍。
謝無殤聽完,並未立刻表態,而是深深地看了一眼季晚棠。
那眼神似乎帶著一絲探究,又好似什麼都沒有。
然後,他轉向管事,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
「既是新來的,不懂規矩情有可原。
稍加訓誡即可,不必過於苛責。
都散了吧,各司其職。」
這話聽起來似乎公正,並未偏袒任何一方。
但落在熟悉侯爺脾性的下人們耳中,卻是一種罕見的維護。
畢竟,以侯爺平日裡的作風,對這種屢教不改的笨拙下人,絕不會如此輕描淡寫。
管事心中明了,不敢多言,連忙應聲稱是。
隨後帶著那些心有不甘卻又不敢表露的丫鬟們退下了。
迴廊里只剩下謝無殤和季晚棠。
季晚棠連忙用力擦乾眼淚,低下頭,小心翼翼地掩飾著眼底的刻骨仇恨。
她不能讓仇人看出任何破綻!
然而,心底深處,卻因為謝無殤剛才那看似公正的維護,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波瀾。
他……他好像也沒有想像中那麼……不近人情?
這個念頭剛一升起,就被她強行壓了下去。
不!他是仇人!
是雙手沾滿她親人鮮血的惡魔!
他的維護一定是別有用心!
是為了麻痹自己!
季晚棠,你不能動搖!絕對不能!
她在心裡拼命告誡自己,但那種被特殊對待的感覺,卻像一顆微小的種子,悄然落在了心田的縫隙里。
一種既恨又忍不住去關注的擰巴心態,開始悄然滋生。
又一天在忙亂和旁人的白眼中度過。
傍晚,季晚棠拖著疲憊的身體,垂頭喪氣地往回下人院落的路上走。
經過後花園一處僻靜的假山時,她忽然聽到旁邊的小亭子裡傳來些許動靜。
她下意識地放輕腳步,借著假山和暮色的掩護,悄悄靠近。
只見亭子裡,謝無殤獨自一人坐在石凳上,面前擺著一壺酒,一隻酒杯。
他沒有帶隨從,月光灑在他身上,竟平添了幾分孤寂。
他並未飲酒,只是望著亭外的一池殘荷,似乎在自言自語,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落寞:
「十年了……故人零落,知己難尋……當年種種,孰是孰非,又有誰能說得清?
不過都是這棋局中的棋子,身不由己罷了……」
他的話語模糊,但那種發自內心的寂寥,卻清晰地傳入了季晚棠的耳中。
季晚棠躲在暗處,聽著這些話,心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動。
他……他也在懷念什麼人?
他也有身不由己的苦衷?
這個認知,像是一道閃電,劈開了她原本被仇恨完全占據的腦海。
她忽然覺得,這個滅門仇人……
似乎並不像她一直以來想像的那樣,只是一個冷酷無情的魔鬼。
他好像……也是一個有血有肉,會被往事所困的……人?
這一刻,為家族復仇的堅定信念,與對這個複雜仇人產生的微妙難言的情感,開始在她心中劇烈地交織碰撞。
銀月如盤,此刻,季海棠心亂如麻。
與此同時,宰相府,書房。
季蒼端坐在書案後,神色平靜。
管事老王悄無聲息地走進來,將一封密封的信件恭敬地放在書案上。
「老爺,這是下面人剛送來的,從南邊轉寄過來的。」老王低聲道。
季蒼拿起信件,拆開火漆封印,抽出裡面的信紙。
信紙上的字跡略顯潦草,透著一股急切和自以為是的情緒。
這是他那「勇敢」的妹妹季晚棠寄來的復仇宣言。
他快速瀏覽著。
洋洋灑灑數千字,通篇充斥著「我覺得仇人應該受到審判」、「我認為親手報仇才有意義」、「我要讓他親口認罪」之類的空洞口號和幼稚想法。
滿紙都是「我覺得」、「我認為」、「我要」的蠢話,充滿了不切實際的幻想和自我感動。
通篇看下來,幾乎九成九都是情緒宣洩的廢話。
只有信紙末尾的幾行字,算是勉強提供了有效信息:
我已下定決心,要潛入到仇人身邊,拿到他當年構陷我們季家的鐵證!
然後親口質問他,為何要如此狠毒!
阿哥,你千萬千萬不要阻止我!
這是妹妹唯一的心愿!
季蒼面無表情地看完,將信紙隨手丟在桌上。
該說不愧是此界的污染源核心之一麼?
連這種毫無邏輯,純粹給自己和身邊人增加風險的蠢話,都能說得如此理直氣壯。
言辭之間,甚至帶著一種自我獻祭的悲壯感?
「燒了。」
他淡漠地吐出兩個字。
侍立在一旁的老王立刻上前,拿起那封信件,準備離去處理。
「以後……」
季蒼的聲音里沒有一絲波瀾:「這種信,都不必再送上來了。」
老王腳步一頓,隨即深深低下頭,恭敬應道:
「是,老爺。老奴明白了。」
他拿著那封承載著幼稚復仇夢的信,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書房,如同從未出現過一般。
書房內,再次只剩下薰香的青煙和季蒼平靜無波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