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葉坊市比青竹坊市大。
街道寬一些,房子高一些,人也多一些。何下愚走進來時,正是中午。街上人來人往,攤位擺滿兩側,叫賣聲此起彼伏。
他走得很慢。
眼睛在看。
看那些攤主。大部分是低階散修,臉上帶著討好的笑容,對每個路過的客人點頭。看那些顧客。有的挑挑揀揀,有的討價還價,有的直接扔下靈石拿走東西。
看那些巡邏的執法隊。穿著統一的灰色制服,腰佩長刀,眼神掃過每一個攤位。
原主的記憶很薄。
一個五歲就下礦的人,腦子裡沒多少東西。
只知道挖礦,吃飯,睡覺,還債。
所以何下愚用自己的眼睛看。
看這個世界,到底爛在哪裡。
他走了半條街。
看到一個攤位前圍著幾個人。
攤主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衣服,頭髮用木簪草草挽著。她面前擺著幾十張符紙,畫的是最簡單的清塵符和聚水符。
她叫王娘子。
何下愚停下來,站在人群外圍看著。
王娘子正低頭畫符。她的手指很穩,蘸著硃砂的符筆在黃紙上移動,線條流暢。畫完一張,她輕輕吹乾,放在一旁。
那堆符紙已經有一百多張,整整齊齊疊著。
旁邊有個老顧客拿起一張清塵符。
「王娘子,今天還是五個銅板?」
王娘子抬起頭,笑了笑。笑容很疲憊。
「是,老價錢。」
老顧客數了五個銅板給她,收起符紙走了。王娘子把銅板放進一個小布袋裡,布袋已經有些分量,嘩啦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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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繼續畫。
畫到第三張的時候,街口傳來腳步聲。
整齊,沉重。
人群自動分開。五個穿灰色制服的人走過來,為首的是個壯漢,三十多歲,臉方,眼睛細長。他叫趙虎,執法隊第三小隊隊長,築基初期修為。
王娘子看到他,手抖了一下。
符筆畫歪了,一張符紙廢了。
趙虎走到攤位前,低頭看了看那些符紙。他伸手拿起一張清塵符,輸入靈力。
符紙亮了。
淡白色的光,勉強能看清符文。
趙虎把符紙扔在王娘子臉上。
「以次充好。」
王娘子站起來,臉色發白。
「趙隊長,這符就是這樣的……清塵符都這樣……」
趙虎沒理她。
他拿起第二張,輸入靈力。
光還是那樣,弱,但能用。
他又扔在王娘子臉上。
「擾亂市場秩序。」
王娘子嘴唇哆嗦。
「我沒有……大家畫的符都是這個標準……你看……」
她拿起旁邊另一個攤位的清塵符,輸入靈力。光差不多亮。
趙虎看都沒看。
他一腳踹翻了攤位。
桌子倒了,符紙散了一地,硃砂罐打翻,紅色的液體灑得到處都是。王娘子想去撿,趙虎伸手一推。
她摔在地上。
手按在一塊碎木頭上,木刺扎進掌心,血滲出來。
王娘子沒哭。
她看著自己那個裝錢的小布袋。布袋掉在地上,袋口鬆開,裡面的銅板和幾塊下品靈石露出來。那是她攢了三個月的錢,準備今天去交「賠償金」的。
趙虎彎腰撿起布袋。
掂了掂。
「罰沒所有符紙。沒收本月全部所得。外加罰款二十靈石。」
他把布袋揣進懷裡。
王娘子抬起頭。
「趙隊長……那是我要交賠償金的錢……坊市管理處催了好幾次了……再不交就要收房子……」
趙虎看著她。
眼神很平靜,公事公辦。
「規矩就是規矩。你違反《青竹坊市商戶經營規範》第十條,銷售未達公示標準產品。罰沒所得,加處罰款,合規合法。」
他轉身要走。
王娘子爬起來,抓住他的衣角。
「求你了……寬限幾天……我把罰款補上……賠償金不能拖啊……」
趙虎甩開她。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畫符就好好畫,弄這些劣等貨糊弄人,怪誰?」
他帶著手下要走。
人群沉默。
路人低頭,快步離開。有人小聲說:「認了吧,和坊市講什麼道理?」
何下愚看著這一切。
他看著王娘子手上的血。看著地上散亂的符紙。看著趙虎懷裡那個布袋。
他走了過去。
攔在趙虎面前。
趙虎停下,皺眉打量這個少年。滿身礦灰,衣服粗糙,但眼睛很亮。
修為看不透,像是鍊氣後期,又不太像。
「有事?」趙虎問。
「她做錯了什麼?」何下愚說。
趙虎笑了。
笑容很淡,帶著不耐煩。
「她違反經營規章,擾亂市場秩序。」
「哪條規章?」
「《青竹坊市商戶經營規範》第十條。自己去看。」
「她違反那條規章,後果是什麼?」
「罰沒、罰款。公示三日,以儆效尤。」
「誰定的規章?」
「坊市管理處。仙盟備案的。」趙虎語氣冷下來,「小子,你想說什麼?規矩就是規矩,人人得守。不守,就亂套了。讓開。」
何下愚沒讓。
他看著趙虎,慢慢地說。
「規矩……吃人啊。」
趙虎沒聽清。
「什麼?」
何下愚腦子裡,冰冷的聲音響起。
【檢測到『規章噬人』事件。】
【苦命人:王娘子,因制度性剝削與程序性壓迫,承受夫死債繼、勞動果實被合法剝奪之痛。】
信息流湧入。
王娘子的丈夫,是個老實體修。
三個月前,接了坊市的巡防徭役。那次任務說是低級妖獸暴動,去了十個人,回來三個。王娘子的丈夫沒回來,屍首不全。
她沒等來撫恤。
等來一份玉簡。
玉簡里是一百二十頁的《坊市勞務保障暨損失追償細則》。附著一封通知。
「依據契約第三十七款第八項:『受僱方因自身原因(包括但不限於修為不足、判斷失誤、突發性殞命)導致任務失敗,造成坊市損失者,須承擔賠償責任。』」
「經核算,您丈夫的擅自死亡,導致巡防區域出現真空,間接引發商戶恐慌,造成共計八十五塊下品靈石的重大損失。該債務依法由您繼承。」
王娘子不懂。
為什麼丈夫為坊市而死,她家還要賠錢。
她去找坊市申訴處。
玉簡被扔出來:「符合規章,無誤。」
她求見執事。
被守衛攔住:「規矩就是規矩。」
她當街哭訴。
路人們只是一味地低頭快走。
最後……王娘子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