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柔低聲訴說起了這頭野豬的來歷……
她說野豬里封印著一個凡人的靈魂。
這個凡人是她朋友欠了人情的對象。
只要把這頭野豬養到成年再放回凡間,那個凡人就能復活。
她說復活是逆天而行,把野豬養大的過程中可能會給靈族和凡間帶來一些災難。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巧。
好像「給靈族和凡間帶來一些災難」和「今天晚飯少放點鹽」是同一個量級的事情。
雲齊聽完,張著嘴愣了好一會兒。
他腦子裡翻湧的,是那個在田壟上握著自己父親冰涼手掌嚎啕大哭的年輕男人,火把掉在地上濺起的火星映在他淚流滿面的臉上。
是那個在滿是名貴家具的房間裡抱著父親的手失聲痛哭的錦衣青年,床上的老人臨死前還想說什麼卻沒能說出口。
是那個抱著剛出生的嬰兒、胳膊僵得不知怎麼放才好的年輕農民。
那些凡人的臉一張一張地在他眼前閃過,每一張都和小柔口中輕描淡寫的「災難」兩個字撞在一起。
「你的意思是……」
「你明知道這頭野豬會給靈族和天下蒼生帶來災難,但還是選擇繼續養它?」
雲齊聽到自己的聲音從喉嚨里傳出來,那個聲音讓他自己都覺得陌生。
若是以前的自己。
聽完小柔這番話大概連猶豫都不會有。
直接就捲起袖子開始幫她打掃豬糞。
但此刻他已經不再如之前一般單純。
對凡間那些活生生的人、對那些在絕望和希望之間反覆顛簸的臉,有了更多的敬畏之心。
原劇情中,雲齊聽聞小柔講述完,連眼皮都沒眨一下,直接拍著胸脯答應幫她養豬。
然後就是偷偷帶食物給野豬、半夜偷偷帶它出去透氣、替它清理滿屋子的屎尿。
直到後來,野豬漸漸長大。
天道降下的災難也越來越多。
不斷有族人和凡人死去。
但這依舊不能改變他對小柔的一片赤誠之心。
別人的死活,哪有他女神的心情重要?
至於小柔,更是邏輯學萬古不出的奇才。
親手害死救命恩人後內心愧疚,想要做出補償,想要贖罪。
這種念頭深入血肉靈魂。
以至於她整個人只能看到這一個念頭,而對其他任何事情都直接無視。
所以當陰婆婆說出養大野豬是逆天而行、會帶來災難的時候,小柔堅定地選擇了繼續。
別人都以為她是為了復活恩人不惜一切代價。
但其實她內心的邏輯極為扭曲:
如果那麼多族人因為自己復活恩人而死,那豈不是讓她的贖罪旅途更加轟轟烈烈了?
她願意犧牲自己的無數族人去復活自己的恩人……
這難道不偉大、不善良嗎?
難道世人不該跪倒在她這個道德聖人面前痛哭流涕嗎?
極致利己主義者。
為了內心虛構的道德感,自私自利到了無法無天的程度。
好在,這一切都有了轉機。
「小柔,我覺得這樣……不太好。」
雲齊搖搖頭,眼神複雜。
他的目光在這個滿屋子屎尿味和薰香味的狹小空間裡掃了一圈。
最後落在面前這個滿臉不耐煩的少女臉上。
自己喜歡了那麼多年的鄰家女孩,什麼時候變成了這樣呢?
或者說,她一直都是這樣,只是自己以前從來沒有認真看過?
「你什麼意思?」
小柔的臉色頓時黑了下來。
兩道法令紋從鼻翼延伸到嘴角。
那表情和那天在村口欺負擺攤商販的母親如出一轍。
她習慣性地把問題拋回去,逼迫別人先做決定。
然後自己再從容地尋找對方的破綻去反駁。
這是她從小到大與父母鬥智鬥勇練出來的看家本領。
「我第一次發現,你竟然是這麼一個沒有善心、沒有良心的人!」
「你太令我失望了!」
「我不是沒善心,我的意思是……」雲齊咬咬牙,沒有退縮。
「該訓練了。」
一隻由雷霆之力組成的鵜鶘忽然撞破層層疊疊的靈紋陣法,穿過房間的窗戶,來到了房間內。
玻璃和木框的碎屑濺了小柔一床。
那鵜鶘體型巨大,渾身由藍白色的電弧交織而成。
長長的鳥喙張開時兩排電弧交錯摩擦,發出刺耳的噼啪聲。
它大嘴一張,一口將還在張嘴醞釀反駁詞藻的雲齊吞進嘴裡。
然後撞破屋頂直接飛走。
瓦片噼里啪啦地碎了一地,露出頭頂那片被雷光映得忽明忽暗的雲海。
連一句像樣的解釋都沒留下。
「哼哼!哼哼!!」
野豬被嚇得從床底下竄出來,在房間裡四處亂撞。
發出和小柔當初在土樓里嚎啕大哭時幾乎一模一樣難聽的尖叫。
「好!好!好!」
小柔看著頭頂那個還在往下掉瓦片的大洞,咬牙切齒地說道。
她原本溫婉的臉龐此刻已是猙獰扭曲,對著屋頂的大洞破口大罵:
「就算沒有你的幫助,我也會獨自把野豬養大的!」
「總有一天我會讓你知道……」
「不幫我,不是我的損失,是你的!」
「你根本不知道你錯過了什麼!」
……
院子裡。
剛澆完花正靠在藤椅上曬太陽的爺爺,被頭頂那道一閃而過的雷光和巨響震得差點從椅子上翻下來。
他扶了扶歪到一邊的草帽,看著偏房屋頂上那個還在冒青煙的大洞。
又看了看院子裡灑了滿地的葫蘆瓢和濺到自己鞋面上的水漬,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他心底忽然掠過一絲隱隱的不安。
季蒼幾次三番地出手干涉。
第一次是在他院子裡叼走了剛要開口的雲齊,第二次是在土樓里劈暈了準備獻身的雲齊。
第三次乾脆連解釋都懶得找,直接讓一隻雷霆畜生闖進民宅把人吞走了。
這已經不是巧合了。
那個只知閉關修行的武痴,什麼時候變得如此愛管閒事了。
不過轉念一想。
區區一個只掌握了雷霆規則的季蒼,就算看出了些什麼……
在他們兩個人的計劃面前,也不過是大一些的螻蟻。
如此想著,他重新戴上草帽,彎腰撿起葫蘆瓢,繼續澆花。
(下午最後一章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