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林。
季蒼依舊慵懶悠閒地隨意坐著。
單手撐著腦袋,一條腿垂在石柱邊緣,姿態鬆散得像是在自家後院裡曬太陽。
一道刺眼的雷光閃過,身上帶著焦香的雲齊便出現在了地上。
這次他沒有如往常一般癱倒在地裝死。
而是一個鯉魚打挺跳起來,急忙開口:
「叔叔,先別電……訓練我。」
「這次我真的有要緊的事要做。」
也許是怕季蒼不相信,他又補充了一句:
「事關靈族存亡和世界災難的大事。」
「哦,說來聽聽。」
季蒼換了個姿勢,雙腿盤坐,一手撐著腦袋,一手搭在膝蓋上,眼底浮起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
「這個……」
雲齊低下頭,內心開始掙紮起來。
小柔願意把這個事關蒼生的秘密告訴他,代表了對他的信任。
哪怕她的想法有些危險……
也並不代表自己就能辜負這份信任,將這件事隨意地告訴他人。
最關鍵的是……
他心中有底線,覺得如此做有違信義。
他的腦子裡翻來覆去,小柔那張焦急又得意的臉和那天在田壟上老人死去時家人嚎啕大哭的畫面交替出現。
最終……
「叔叔,事情是這樣的。」
雲齊攥緊了拳頭,將事情娓娓道來。
一旦開口,內心反而坦蕩。
乾脆從最開始說起:
小柔試煉時害死凡人的經過、回村後內心的煎熬、去土樓找陰婆婆求助、陰婆婆開出十年陽壽的代價、那凡人的靈魂被封進了一頭野豬的身體裡、把野豬養大就會給靈族和凡間帶來災難。
每說一句,他的拳頭就攥得更緊一分。
季蒼挑了挑眉,臉上露出一絲意外的神色。
他沒有打斷,只是側耳傾聽,仿佛真的對這一切一無所知。
片刻之後,雲齊微微吐出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不錯。」
季蒼滿意地點點頭,「你很不錯。」
「叔叔,現在不是……」雲齊聽到誇獎愣了一下。
心裡有股被認可的欣喜。
隨即又覺得現在還不是高興的時候,小柔還在家裡養著那頭會引來天災的野豬。
誰知道那東西什麼時候就會突然發作。
「不要急,一切自有定數。」
季蒼揮手打斷了他,身體微微前傾,俯視著雲齊,語氣裡帶著一絲探詢:
「你將這些事說給我聽,難道不會覺得不妥嗎?」
「不怕小柔再也不理你?」
「不覺得自己辜負了別人的信任,有違自己做人準則,內心不安?」
雲齊神色一窒,不由自主地低下頭,身體微微顫抖。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腳下的那片碎石地上。
石縫裡長著一株不知名的小草,被雷霆的餘波掃過,葉子邊緣焦黃了一圈,卻還頑強地立在那裡。
「我知道……我知道這麼做確實有違信義……」
「也一定會失去小柔的好感。」
他抬起頭,直視季蒼的雙眼,眼神澄澈。
「但如果這就是挽救族人、挽救天下蒼生的代價……」
「那麼,我願意付出。」
「縱使身負不義之名,為世人所疑,亦無悔矣,此或吾命中當行之途也。」
說罷還咧了咧嘴,笑意裡帶著幾分少年人特有的笨拙與認真。
「啪啪啪!!!」
石林上空響起了一陣鼓掌聲。
季蒼越看越滿意。
這傢伙已經從一個應該被徹底消滅的戀愛腦舔狗,變成了一個有理想、有底線、能在關鍵時刻做出正確選擇的正常人。
很難得。
但是……
還不夠。
「我很欣慰你能有如今的成長。」
「但你可能不知道,你還肩負著更為重要的任務。」
季蒼手中飛出一點氤氳的金色靈光,倏地沒入了雲齊的眉心。
「所以現在……繼續第三課,去看這世間百態吧。」
那點光芒在觸及他額頭的一瞬間炸開了一圈無形的漣漪,將他的髮絲吹得根根倒豎。
「等等……危機還沒……」
雲齊的聲音越來越弱,眼皮像是被灌了鉛一般沉沉地往下墜。
身體晃了幾晃,膝蓋一軟癱坐下來。
腦袋一歪便陷入了沉眠。
季蒼望著面前這個睡得人事不省的少年,神色難得地柔和了幾分。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還差幾步來著?」
他偏頭想了想,又看了一眼雲齊那張在睡夢中依然緊皺著眉頭的臉,沒有繼續往下數。
……
雲齊睜開眼。
他茫然地看著四周,發現自己身處一片白茫茫的空間之中。
腳下沒有實地,頭頂沒有天空。
四面八方都是無盡的白,分不清遠近,也辨不出方向。
下一瞬,不等他觀察四周,一股巨大的吸力便將他整個人拽了過去。
眼前一黑,然後又是一亮。
……
一個滿臉汗水的婦人正低頭看著他。
她的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嘴唇因方才的竭力嘶喊而乾裂發白。
但那雙望向他的眼睛裡卻盛著這世上最柔軟的東西。
「生了生了,是個男娃子!」
「小蘭你快看看,多可愛!」
「咦,怎麼皺巴巴的,好醜啊~」
那婦人接過孩子,虛弱的臉上露出一抹嫌棄。
隨即又被自己的話逗得撐不住表情,彎起的嘴角還掛著方才生產時咬出來的血痕。
她輕輕地將臉龐貼在嬰兒的額頭上,蹭了兩下。
小傢伙真小。
比她的手還小。
「我這是怎麼了?發生什麼事情了?你們是誰?」
一連串的問句從雲齊嘴裡冒出來。
只是話到嘴邊,都化作了一聲聲稚嫩的大哭。
那隻包在粗布襁褓里的小小身體,在穩婆粗糙的大手中卯足了全身的力氣。
「喲,你這娃子好啊,有力氣嘞!」
穩婆誇讚道,滿是老繭的手指輕輕地碰了碰嬰兒攥緊的小拳頭。
……
(加更共七章,全部結束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