尬舞結束後。
小柔跑回山洞裡。
她抱著那頭還在打鼾的野豬,把臉埋在它髒兮兮的鬃毛里,嘴唇貼著它濕漉漉的鼻尖。
仿佛在親吻愛人的側臉。
野豬被她的動作驚醒,四蹄亂蹬,喉嚨里發出驚恐的哼叫聲。
它不知道這個人想幹什麼。
小柔卻毫不在意,她撫摸著野豬粗糙的皮毛,眼神迷離,自我陶醉地喃喃低語。
「你即將復活。」
「放心,即使你現在是一頭野豬,我也不會嫌棄你的。」
她牽著野豬走出山洞去尋水喝。
洞外的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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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雲散去,月光慘澹地照在松林間那條泥濘的小路上。
她沒走多遠,便迎面撞上了幾個出來尋找乾淨水源的靈族人。
為首的是個臉上被燒傷了大半的中年婦人,手裡提著一隻破舊的水桶。
月光照在小柔臉上,那婦人提著水桶的手忽然停住了。
她眯著眼仔細辨認了片刻,然後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暴怒。
她認出來了……
就是她在天火降臨之前被人在院子裡親眼看見牽著一頭野豬。
「是她……」
婦人沙啞的嗓音在寂靜的松林里格外刺耳。
她身後那幾個族人也同時認出了小柔,紛紛放下了手裡的水桶和瓦罐。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手裡那根拴著野豬的麻繩上,目光里的恨意如同實質化的刀子。
小柔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隨即不知又想到了什麼,硬生生地站住了。
她直視著那幾個渾身是傷、衣衫襤褸的族人。
那雙眼睛裡的迷離和陶醉還沒完全褪去,便被湧上來的義正言辭所取代。
「你們這群自私的人!」
她對著那些族人,一字一頓地說:
「你們根本不懂什麼叫做感恩,什麼叫做善良。」
婦人臉上的燒傷疤痕在月光下泛著猙獰的暗紅色。
她的手在發抖,水桶從指間滑落,哐當一聲摔在地上。
小柔卻仿佛不過癮似的繼續叫罵道:
「你們等著,會有人來救我的。」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下巴微微揚起,聲音里沒有半分恐懼。
她心裡想的自然是雲齊。
雲齊馬上就會和前世一樣來了。
他會替她擋住這些暴怒的族人。
會在她面前笑著倒下。
然後她就可以帶著野豬逃進山林,開啟新的人生。
雲齊,就是她的底氣!
然而現實似乎發生了一點點變化……
那個被燒光了半邊頭髮的老婦率先朝她走了過來。
然後是那個曾在村寨廣場上抱著女兒屍體嘶吼的壯漢。
然後是更多還能動的族人。
他們身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眼睛裡卻燃燒著比天火更熾烈的恨意。
拳頭、腳尖、石塊,密密麻麻地落在小柔身上。
他們沒有使用靈族的規則權柄來角力,而是選擇用最原始野蠻的方式,來發泄心中的怒火。
「你們……你們竟敢……」
小柔蜷縮在泥濘的地面上,雙手還死死地護著那頭野豬。
「雲齊……雲齊……」
她在心裡哭喊。
雲齊沒有來。
她望著松林盡頭那條空空蕩蕩的小路,眼睛裡的篤定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他在哪兒?!
他應該來了!!
他前世就是在這個時候來的!!
他怎麼會不來???
然而回應她的只有拳頭。
拳頭如雨點般砸在她臉上、胸口、後背上。
她嘴角溢出一絲血線,鼻子裡的血倒灌進喉嚨,嗆得她劇烈咳嗽起來。
她開始發抖,開始往野豬身後躲,聲音里終於出現了恐懼的哭腔:
「他馬上就來……他會來的……你們等一等再打……嗚嗚嗚!」
族人們不語。
只是一味的揮舞著拳頭。
那個中年婦人一邊打一邊哭,淚水淌過她臉上那道被燒傷的疤痕,滴在小柔破裂的嘴角上。
有人在旁邊蹲下來。
揪著小柔的頭髮把她的臉從泥地里提起來,讓她看著自己,然後一字一頓地告訴她:
「沒有人來,你害死了所有人!你害死了我全家!」
小柔的視線開始模糊,耳朵里的嗡鳴聲越來越大。
她偏過頭,被鮮血糊住的眼睛費力地轉向那頭同樣倒在血泊中的野豬。
野豬的肚子還在微微起伏,它的眼睛正對著她。
那雙眼睛裡沒有怨恨,只有一種很純粹的、屬於畜生的茫然。
然後她看著那把刀落了下來。
豬頭滾落在泥地上,滾了幾圈,停在她的臉旁邊。
豬鼻子離她的鼻尖只有幾寸,那雙茫然的眼睛還睜著。
瞳孔里的光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熄滅。
「不……這不該是……我的結局……」
「不應該是這樣的……」
……
高天之上。
兩道身影矗立在雲層邊緣。
季蒼負手而立,玄色長袍在夜風中微微飄動。
雲齊站在他身側,面無表情地看著下方那片松林里正在發生的畫面。
「哎呀,來晚了一點點。」
季蒼的聲音毫無來晚了的意思,調侃意味非常明顯。
「不晚,來得正好。」
雲齊的聲音冷漠得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
他剛剛才從叔叔口中得知,族人已經幾乎死傷殆盡。
上萬人的村寨,如今只剩山腳下那百餘個渾身是傷的倖存者。
而造成這一切的,就是下方那個正被按在泥地里的少女和她的野豬。
經歷無盡輪迴、心堅如鐵的他,早已不會被那種朦朧的少時慕艾情緒所牽動。
此刻他看著那個在泥地里拼命掙扎的身影,心裡湧上來的不是憐惜,而是憤怒。
「走吧。」
雲齊收回目光,轉身踏回雲層深處。
自始至終,他都沒有再看第二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