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月後。
天災逐漸消弭。
天火不再墜落,颶風止息,暴雨停歇。
那座被燒成焦土的高山在春風中重新冒出了星星點點的嫩綠。
殘存的百餘名靈族人回到了世代居住的家園,在廢墟上開始修復房屋。
他們用殘存的規則之力催生木材,從山澗里搬運石塊。
一間一間地重建那些被天火焚毀的土樓。
但所有人都清楚,以他們這點微薄的力量,靈族村寨再也回不到當年的輝煌了。
甚至能否存續都會成為一個問題。
那些曾經在村寨上空交織閃耀的神環,如今只剩下寥寥幾道,微弱得像風中燭火。
……
高山之巔。
作為世代居住在這高山之上的族群,靈族人卻從未到達過山巔。
這裡有別樣的規則。
像一層無形的屏障,阻擋著所有試圖登頂的腳步。
以至於當初災難來臨時他們只能往山下跑。
此刻。
正坐著兩道身影。
一道身影隨性慵懶,單手撐著腦袋靠在身後那塊嶙峋的巨石上。
姿態鬆散得好像不是坐在萬古無人登臨的絕頂。
而是躺在自家後院裡曬太陽。
另一道身影審慎淡然,盤膝而坐。
身如萬古不變之頑石。
眉宇間沉澱著遠超這個年紀應有的沉靜。
雲齊的身上閃爍著大量的白色光芒。
不斷有光球從天際飄來。
拖曳著長長短短的尾跡,一顆接一顆地融入他的身體。
那是靈族人死後留下的規則權柄。
是那個上萬人的族群在這世間最後的痕跡。
隨著時間的流逝,光球來得越來越少。
從最初密密麻麻的光雨,變成稀稀落落的幾點孤星。
直到最後不知過了多久,最後一顆光球從天邊飄來,無聲地沒入他的胸口。
天際恢復了亘古的寂靜,再也沒有新的光芒亮起。
下一刻。
雲齊開始了蛻變。
他身上的白光緩緩內斂,不再像最初那樣刺目張揚。
而是沉澱成一層極淡極柔的溫潤光暈,貼在他的皮膚表面緩緩流轉。
他的氣質開始變化。
時而縹緲如九天之上的流雲,仿佛下一秒便要隨風散去。
時而厚重如大地深處的岩層,沉穩得連時間都無法撼動。
兩股截然不同的氣息在他體內交替往復。
每一次輪轉都讓周圍的空間微微震顫。
不知過了多久。
他猛地睜開眼。
周身神光驟然炸開。
神環從他背後轟然展開,一層接一層地往外鋪展。
氤氳美麗。
浩浩蕩蕩覆壓不知多少萬里。
神環之內,各種規則交織纏繞,彼此交融。
互相輪迴促進。
和陰婆婆與葉無限的神環截然不同。
那兩人的神環雖然龐大,密密麻麻堆砌了無數種規則。
但那不過是量的堆積。
他們只能挑選那些不太互相排斥的規則強行拼湊在一起。
以數量換取威勢。
而雲齊的神環內部,規則與規則之間沒有生硬的拼合痕跡。
它們像是一個完整世界裡的山川與河流、日月與星辰。
各自獨立又彼此依存。
循環往復,生生不息。
這是質的差別。
雲泥之別。
雲齊緩緩睜開眼。
那雙眼睛裡各種規則交織閃爍,仿佛在瞳孔深處演化了一段萬古歲月。
片刻之後,眼中的光芒慢慢沉澱下來,重新歸於一片深邃的平靜。
他微微偏過頭看向季蒼,聲音淡然而平穩,仿佛這世間已經沒有什麼能再動搖他的心智。
「叔叔,我成了。」
季蒼歪著頭看了他好一會兒。
總覺得差點意思。
忽然一拍腦袋,恍然大悟道:
「我就說差點什麼~」
「走你~」
一團碩大的白色規則光球從他身上剝離出來。
那光球大得驚人,比之前任何一顆規則光球都更加璀璨奪目。
內部流轉著無數道細密如髮絲的雷光電弧。
每一道電弧都蘊含著足以劈開天地的恐怖威能。
還沒等雲齊反應過來,那團光球便直接沒入了他的體內。
「身成天道,怎麼能沒有天罰之雷呢。」
「叔叔,不要……」
雲齊驚恐地看著這一幕。
他一眼就看出季蒼是將自身的規則權柄剝離出來送給了他。
雖然不知道叔叔是怎麼做到的。
但他清楚地記得,之前的規則光球全都是靈族人死後才出現的。
他瞪大了眼睛,臉上那股淡然瞬間被巨大的震驚和愧疚撕得粉碎。
叔叔為了他的成長,竟然能做到這一步!
回想起之前叔叔惡趣味一般每天用電劈自己,自己心裡還積攢了不少怨言。
現在想來簡直該死。
竟然對如此寵愛自己的叔叔多有腹誹。
儘管經歷了萬世輪迴,心堅若鐵。
但此刻雲齊依舊忍不住動容,雙眼頓時蓄滿了淚水。
「叔叔,你不用為我做到這一步啊!」
雲齊失聲痛哭道。
等眼淚流下來,不再遮蔽雙眼的時候。
雲齊悲慟地看向那個自己以為已經瀕臨消散的季蒼。
然後就看到對方正眨巴著那雙神采奕奕的大眼睛,滿臉問號地看著自己。
「小子,我覺得你好像在想一些很不禮貌的事情啊。」
季蒼的指尖上開始瀰漫起雷霆。
熟悉的藍白色電弧在他修長的指間跳躍,發出噼里啪啦的脆響。
那道雷霆比剝離規則之前更加強盛,更加精純。
光是散發出的餘威便讓周圍的空間扭曲變形。
「啊……這……」
「雷霆規則不是已經……」
雲齊感受了下自己神環內那道如指臂使、完美融入的雷霆規則。
又看了看季蒼指尖上那團更加強大的雷霆之力。
臉上的表情從悲慟變成了困惑。
然後又從困惑變成了茫然。
「誰說……」
「沒有規則權柄,就用不了規則的?」
季蒼滿臉笑意地收回手指。
那團雷霆在他掌心裡乖順地轉了一圈。
然後無聲地消散。
「好了,我有事要交代給你。」
……
幾分鐘後,雲齊呆呆地愣在原地。
輪迴萬世鍛鍊出來的心態,又雙叒叕破裂了。
他張了張嘴,又合上。
反覆好幾次,才艱難地擠出一句完整的話:
「所以說……您早就有了這個計劃。」
「沒錯。」
「不過不是我的計劃,我只是順水推舟。」
季蒼懶懶地點點頭。
「靈族是天地所鐘的種族,天生便能掌控萬物規則。」
「然,靈族終究是生靈,是生靈就難免有七情六慾。」
「而當一群掌控規則的神靈心中慾念橫生之時,就會給這個世界帶來無盡的災難。」
「哪怕只是很小的一個規則波動,都會給凡人帶來無盡的絕望。」
雲齊的眼神黯淡了一瞬。
他聽懂了其中蘊含的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