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三被分去種地。
幾十號人,光著腳,在太陽底下彎著腰。
四周有端著槍的人。
槍口都朝著地里。
有人倒下,就拖著腳拖出去。
不遠處的河溝里,幾具屍體被野狗圍著。
槍聲在更遠的地方響。
一聲,又一聲。
像在問這裡的人,什麼叫灰色地帶。
張三蹲在地里。
他的小腿上有道被人抽出來的血痕。
他低頭看著泥土。
那泥土是紅的,分不清是泥土原本的顏色,還是泡了太多的血。
有那麼一瞬間,他好像終於明白,那些人嘴裡說的「灰色」,到底是什麼顏色了。
營地外。
季蒼施施然地站在一棵枯樹後面,手裡舉著一台相機,拍下了幾張照片。
畫面中,張三被一個絡腮鬍壯漢扛在肩上,扔進了一間竹棚里。
透過竹棚的縫隙可以看到,張三驚恐的雙眼,以及死死攥緊了褲腰帶的雙手。
夕陽正從縫隙里透進來,把這一幕渲染的分外溫馨。
幾分鐘後。
這幾張照片就出現在了張三的評論區。
高清、無碼。
「思考者先生,已經去往了他夢中的烏托邦。」
評論一出。
短時間內就點燃了網際網路。
之後。
有反對者的拍手稱快。
也有支持者哀嚎連天。
眾生萬象,不一而足。
……
趙復玖和禾初生逃出國後,網上的支持聲從未斷過。
有人把他們的照片P成婚紗照,有人說他們只是被時代辜負的戀人。
有人寫詩,有人做混剪視頻。
好像那個被虐殺、被揚灰、被踩進泥里的程安,已經成了舊聞。
不再值得提起。
事情從線上燒到了線下。
一個叫「阿綾」的博主在粉絲群里發起了一場「趙復玖紀念會」。
地點定在城東的河灣公園。
時間選在傍晚。
她說:
「我們只是想去獻一束花,為兩個被全世界拋棄的人,點一盞燈。」
群里的響應很快。
有上班族請假,有學生逃了晚自習。
有人從鄰城坐高鐵趕來。
組織者還印了橫幅,做了燈牌。
所有道具都以黑白為底,配上紅色的「真愛無罪」四字。
像一場遲來的追悼。
傍晚六點,河灣公園的湖邊廣場上,已經聚了近百人。
天色尚未全暗,風從湖面吹來,帶著淡淡的水腥味。
幾棵老柳樹在風裡垂著枝條,葉子掃過水麵,像在打撈什麼。
有人蹲在地上擺蠟燭。
有人把印著趙復玖與禾初生合成照的旗幟插在石縫裡。
一個化著淡妝的年輕女人站在人群中央,抱著吉他,眼睛含淚。
她就是博主阿綾。
她說:
「今天我們聚在這裡,是為了紀念一個人。」
「也許他做過錯事,但他給了這個世界最純粹的愛情。」
說完,她低下頭,輕輕彈唱起來。
調子很慢,歌詞來來回回就幾句,聽不清字,只聽見哭聲。
身邊幾個女生已經抹起了眼淚。
一個男生舉著燈牌,激動的雙手發抖。
再遠一點,有人舉著手機,開了直播。
鏡頭掃過人群,像在拍一場小型的演唱會。
「趙復玖沒罪!他只是愛上了一個人!」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嗓子。
跟著便有人接上:
「對,真愛無罪!」
「錯的是這個世界,不是他!」
「把那個殺人兇手交出來!他不配當執法者!」
起初只是零零散散地喊,後來竟有人組織起來。
幾句口號輪著來,聲音越來越大。
路過的行人紛紛側目。
有人停下,拿出手機拍視頻。
有人搖搖頭,快步離開。
也有人小聲罵了一句:
「一群瘋子。」
可那聲音在這群人震天的呼喊中被淹沒。
十點整。
廣場中央。
一支蠟燭被風吹滅了。
阿綾蹲下去,重新點起來。
火光剛起,又滅了。
「嗯?」
她又點上火。
不出意外,火光一閃即逝。
又滅了。
她意識到了不對勁。
周圍的人也像被什麼扼住了喉嚨,聲音漸漸小下去。
因為天,似乎暗得太快了。
才一眨眼的工夫,湖對岸的路燈就全被霧吞了。
風停了。
柳枝也沉寂下來。
水面平得像一塊黑玻璃。
人群里有人抬頭看天。
天空還是灰藍色的,沒什麼異樣。
可四周的聲音確實在一點點消失。
先是遠處車流的響動沒了。
然後是鳥叫。
再然後是自己的呼吸,都變得又遠又輕。
「怎麼回事?!」有人小聲問。
沒人應他。
因為所有人都看到了。
廣場正上方的半空中,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個人。
那人穿著深色外套,臉被夜霧籠著,只看得清一雙發紅的眼睛。
他懸在半空,像一尊俯視凡間的神祇。
沒人看見他是怎麼來的。
也沒人看清他穿了什麼衣服。
只有那兩點猩紅,從高處俯下來,落在每一個人頭頂。
「就是他……就是那個……」
「那個到處殺人的殺人犯!!!」
一個女生終於喊了出來,聲音尖得破了音。
人群炸開了。
有人尖叫著原地顫抖。
有人看也不看地往後倒退。
有人不怕死的把手機舉得更高,對著天上拍。
還有人嚇得癱坐在地上,嘴裡念著「別殺我別殺我」,一副被嚇破了膽的樣子。
畢竟,一個殺人兇手可能並不可怕。
但一個飄在天空中,仿佛神祇一樣的殺人兇手,就有點嚇人了。
然而……
勇氣是人類的讚歌。
即使是腦子殘缺的弱智,也會有向天空揮劍的勇氣。
一個高高壯壯的男生站出來,仰頭喊道:
「你是警察吧!你們警察不保護我們,反而殺人!」
「你們有什麼資格!」
他這一喊,倒真喊出了不少人的膽氣。
幾個年輕人跟著罵:
「你們裝神弄鬼的殺死那麼多無辜的人,良心不會痛嗎?趕緊滾下來!」
「你們對的起程安嗎!程安死了還要被你們拿來當殺人藉口!」
「趙復玖沒罪!你們才該被抓!」
「有本事你下來!下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