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人群的怒吼。
季蒼巋然不動。
他依舊懸在那裡,像根本沒聽見。
只是慢慢抬起一隻手。
手腕向下,五指微張。
然後,從那五個指尖,忽然湧出了無數道細細密密的灰色光線。
那光線比髮絲還細,在夜霧裡幾乎看不見。
它們像被風吹開的蒲公英,朝下方的人群飄過去。
一根,兩根,千百根……
那些光線纏上了每個人的手腕、腳踝、脖頸。
沒人能躲。
最先被纏住的是那高壯男生。
他還未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脖子上的灰線忽然收緊。
未出口的話語卡在喉嚨里,變成了嗬嗬的氣聲。
接著,那些灰線從他體內抽出了什麼東西。
那是一團淡淡的白光,從他額心被緩緩拽出來。
仔細看去,那光似乎還在扭動,像只被鉗住的小蟲。
而白光離體後,男生便瞬間身體一僵,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他的呼吸沒有停止,瞳孔里卻已經沒了神采。
同樣的事在所有人身上同步發生著。
有人轉身想跑,可那線比風更快,眨眼功夫就抽魂離體。
也有人見狀不妙,直接跪地哭著求饒。
一邊抽自己耳光一邊說自己再也不敢了。
然而毫無作用,絲線收割毫不留情。
還有人見勢不妙,直接開罵。
只是罵到一半,舌頭就被那絲線纏住,活生生從嘴裡拔了出來!
他們滿嘴鮮血的在地上打滾,而周圍的絲線也不急著抽魂,只是在一旁隨意的飄著。
好似一群好奇的看客。
這些人的身體一個接一個軟倒,從體內抽出的光,在空中匯成一顆顆細小的光珠。
灰光裹著它們,緩緩上升,最終都朝季蒼身旁的一桿黑玉小幡匯聚而去。
瞬息之間。
廣場上的人已沒有一個還站著。
蠟燭歪倒在地。
燈牌也碎了。
只有直播的手機依舊頑強的亮著。
原本熱鬧的直播間裡,現在一片死寂。
那些線上看客半天沒反應過來,只看見畫面一陣亂晃,然後黑了下去。
不少迷信的觀眾們連忙切了直播間,唯恐沾染上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
「噠噠噠——」
季蒼從空中落下。
他踩在滿地灰燼與花瓣之間。
夜風重新吹了起來。
湖對岸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像從深水裡浮上來的漁火。
他邁開步子,朝公園外走去。
身後,那些人的身體呼吸平穩,就好像是睡過去了一樣。
只是沒有人知道,這些傢伙再也醒不過來了。
即使是這個世界最頂級的醫院,檢查完他們的身體後,也只能給出了一個「身體健康」診斷結果。
……
幾分鐘後,所有參與者的社交媒體同時更新了一條動態。
內容一模一樣:
「我們去嚮往的地方了,再見。」
配圖是黑底白字。
沒有定位。
沒有署名。
IP位址全部成謎。
評論區在最先的疑惑之後,便明白髮生了什麼。
這不明顯步了之前幾個人的後塵了嘛!
於是,嘲諷聲鋪天蓋地而來。
「嚮往的地方,地府嗎?」
「笑死,求仁得仁。」
「去吧,找你們的趙先生。」
「別在那邊也當鍵盤俠啊。」
「你們不是要自由嗎,這可太自由了。」
「紀念會開成這樣,也是頭一份。」
「天收,真是天收。」
熱搜前十里,三個都與此事相關。
其中最上面那一條,掛著「線下紀念會全員失蹤」的標題。
點進去,置頂評論寫著:
「人在做,天在看,這次天真的看了。」
再往下,有個人評論:
「所以,誰還要給毒梟過紀念日,下一個聚會,我幫你們報名。」
那條評論被轉了幾萬次。
不久後,有平台悄無聲息地刪了相關帖。
可刪不乾淨。
那些截圖、錄屏、聊天記錄,總是不知從哪裡又冒出來。
……
第二天。
某個論壇上,一個新帖冒了出來。
帖子熱度不高。
標題是《我看了那本書,我真的覺得毒販也有感情。》
正文只寫了幾行:
「我們總在審判,可誰沒愛過,這樣的愛,真的錯了嗎?」
帖子很快被頂起。
底下回復很多。
有人罵,也有人勸。
更多的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樂子人。
「哦豁~還有不怕死的~」
「兄弟,你馬上要免費了你知道嗎?」
「下個紀念會記得通知我。」
這些話一出,那年輕人便再沒回復。
連帳號都連夜註銷。
只剩帖子還懸在論壇里,像一個沒被點著便已熄滅的火引。
……
劉暢今年二十歲,在一所普通本科讀大三。
專業是新聞學。
平時喜歡泡在豆醬和某個藍色論壇,關注了不少「獨立思考」型博主。
他覺得自己和周圍人不一樣,覺得自己看問題看得深、看得透。
他常把「人性是複雜的」掛在嘴邊,尤其喜歡在深夜發一些似是而非的句子。
比如「誰不是被逼成這樣的呢」
「這世道,哪裡有什麼絕對的好人壞人」。
發完就盯著屏幕,等點讚。
趙復玖與禾初生的事他一直在追。
那個叫「獨立思考者」的長文他更是拜讀了無數遍。
越讀越覺得有道理。
越讀越覺得有深度。
他甚至效仿古人,一邊喝酒一邊讀那文章,讀一遍就高呼一聲「當浮一大白」。
遺世獨立的派頭演了個十成十。
在後來,他去翻了些講「犯罪心理學」的帖子,試圖給趙復玖的人生拼出一個合理的成因。
什麼童年缺愛、社會不公、被逼上絕路……
最後他得出一個結論:
趙復玖也許真的很壞,但他對禾初生是真心的。
一個人若還能如此愛另一個人,又怎麼會被算作徹底的惡人呢?
於是他發帖了。
可惜,帖子最後那些留言……
有點嚇到他了。
當然,他刪號跑路的理由自然不會是如此直白。
刪號之前,他把個性簽名改成了:
閉關一段時間,有緣再見。
發完個性簽名,刪號之後,他便不再看手機了。
他把手機扣在桌上,拉開冰箱拿了一罐可樂,仰頭灌了幾口。
開始放空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