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很小。
桌上有泡麵盒,床尾堆著兩天沒洗的衣服。
窗簾一直沒拉開,白天晚上都開著燈。
他覺得這樣舒服。覺得自己像藏在信息洪流深處的一個隱士。
至於為什麼不住寢室……
那當然是被庸碌的凡人室友排擠了!
他們無法理解他深邃的思想!
因而惡向膽邊生,孤立了他!
「有特殊才能的人大抵都是如此的。」他如此開解自己。
忽然,他看到玻璃窗的反光上有個人影。
劉暢愣了一瞬。
那是反光。
不要怕。
他這樣安慰自己。
他猛地回頭。
身後什麼都沒有。
門關著。
窗關著。
只有風扇在頭頂嗡嗡地轉。
「果然……」
「自己嚇自己……」
他鬆了口氣,又把視線轉回手機。
屏幕卻已經黑了。
黑的不是鎖屏,是那種被什麼遮住了整個鏡頭的感覺。
下一秒,一隻蒼白的手從背後伸出來,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手溫度極低,像從冰水裡剛撈出來。
劉暢渾身一抖,想叫。
沒叫出來。
他想站。
腿已經木了。
接著,他感覺後腦被什麼東西輕輕一按,世界便朝著一片深不見底的黑墜了下去。
……
劉暢再醒來時,發現自己已經不在出租屋裡了。
他站在一條窄巷子中央。
牆上是密密麻麻的霉斑。
地上遍布水坑。
天灰得像塊髒布。
他聽見前面有聲音。
似乎是一個女人在哭。
那哭聲斷斷續續,像被什麼東西堵著。
聽著就有股鬱氣。
他往前走了兩步,看到了。
那是一間破舊的磚房,門口掛著半截藍布。
女人跪在門口,懷裡抱著個五六歲的男孩。
男孩很瘦,胳膊細得像兩根枯樹枝。
他躺在女人的懷裡,眼睛半睜著,嘴裡不停往外淌白沫。
女人的臉已經哭得變了形。
她抬頭看劉暢,眼神像在討一個答案。
劉暢往後退了一步。
身後忽然有人喊:
「就是那孩子!他爹吸那東西欠了一屁股債!人都跑了!留下這娘倆等死!」
他猛地轉頭。
沒人。
可那聲音就在耳邊。
接著,一道白光撕開了巷子。
所有畫面像被砸碎的玻璃,嘩啦一下全散了。
……
劉暢以為自己會醒。
可他沒有。
他站在了另一間屋子裡。
這間屋子很亮。
似乎有許多人在說話。
第一道聲音是個年輕人,穿件洗得發白的背心。
那人對他說:「我媽被一個吸毒的搶了,就是搶了三十塊錢。」
「她捂著口袋不鬆手,那人捅了她七刀……七刀啊!腸子都流出來了!」
劉暢想說話。
可他的嘴像被縫住了。
那人忽然把臉湊過來,貼得很近,近得劉暢能看清他眼底的血絲。
他說:「你再說一遍,毒販有感情。」
劉暢的喉結猛地滾了一下。
他發不出聲。
眼前的畫面又碎了。
……
這次睜開眼,發現自己正坐在一間昏暗的房間裡,在看一段錄像。
錄像里是個被綁在鐵管上的男人。
男人渾身是血,皮肉翻卷著,像塊被反覆撕扯過的舊布。
周圍全是人。
那些人手裡拿著刀、錘子、鉗子。
他們說:「兄弟們,這條子還挺硬氣!」
然後他們忽然神經質的爆笑起來。
笑的上氣不接下氣。
笑聲粗得像砂紙刮鐵。
劉暢顫抖著想閉上眼睛。
但他無論怎麼做都閉不上。
仿佛眼皮被誰從外面撐開了一樣。
畫面一幀一幀地放。
每一幀都拉長到像一輩子那麼久。
他聽見男人的悶哼,聽見骨頭碎開的聲音,聽見有人一邊笑一邊說「別讓他太快死」。
那男人到最後也沒求饒。
錄像又從頭開始。
再放。
再放。
再放。
劉暢不知道看了多少遍。
他已經吐不出來了。
胃早空了。
他跪在地上,眼球像被人從裡面往外推。
他想喊「夠了」。
可世界不給他「夠了」。
……
然後第四次……第五次……第十次……第一百次……
市集裡的嬰兒……被鐵絲捆住的女人……燒成黑炭的村莊……被潑了汽油的學校……
毒癮發作的人在地上啃自己的手。
年輕警察從十二樓一躍而下。
屍體在太陽下曬成干。
手指和腳趾被人切下來裝進玻璃瓶里。
一張又一張。
一具又一具。
一場又一場。
時間和空間都失去了意義。
他這一秒在哭,下一秒又在逃。
每一幕都像被燙紅的刀,剜著他腦子裡僅存的那點僥倖。
他以為自己會瘋。
可偏偏不會。
夢裡的他清醒得可怕,連心跳都像在耳膜上打鼓。
頭頂看不見天,腳下沒有路。
只有無數人的臉,痛苦的臉,扭曲的臉,早已認不出五官的臉。
它們排著隊朝他走來。
每一張都在問:
「毒販有感情嗎?」
「有嗎?」
他在這個夢裡待了整整一萬年。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最後那一秒,是一堵白色的牆。
牆上有行字,黑得發亮:
「現在,你知道了嗎?」
劉暢醒了。
他是從床上摔下來的。
整個人蜷在冰冷的地板上,像條被抽走了脊柱的泥鰍。
他的臉上全是淚和鼻涕,頭髮貼在額頭上,嘴唇紫得發烏。
他張著嘴,喉嚨里發出一種不似人類的嗚咽。
像有人正攥著他的脖子,而他卻拼命想說話。
他撐著地板,指尖摳著縫,一下一下,往牆角爬。
兩條腿還在打擺子。
他蜷在牆角,抱著自己的頭,嘴裡翻來覆去只有三個字:
「我錯了……我錯了……我錯了……」
季蒼站在門口。
那扇老舊的防盜門不知什麼時候開了一條縫。
他靠著門框,雙手插在衣兜里。
屋裡沒有點燈。
他慢慢開口,聲音不高:
「記住了?」
劉暢像被按了開關。
他猛地從地上爬起來,雙腳一軟,整個人撲通跪下去。
額頭撞在地板上,發出沉重而急促的悶響。
「嘭!」
他拼命磕頭。
一下,兩下,三下……
磕得地板震,灰都飛起來。
他的嗓子已經啞了,可還在喊:
「我再也不敢了!我錯了!我對不起他們!我再也不說那種話了!」
「求求你!求求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