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蒼看著劉暢。
那目光里沒有什麼溫度。
也再沒有多說什麼。
他轉過身,把門帶上。
樓道的聲控燈「啪」地滅了。
黑暗從門縫裡漫進來,蓋在劉暢抖個不停的背上。
他還在磕頭。
磕到後來,已經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只是趴在那裡,像條被抽掉了所有力氣的狗。
窗外,夜已經很深了。
整棟樓沒幾盞亮著的燈。
再晚一點,城市會徹底睡過去。
可對劉暢來說,這個夜晚大概永遠不會結束。
因為只要他閉上眼,那一萬年的畫面就會追上來。
它們不吵不鬧,只是排著隊。
像一群從黑暗裡回來的人。
一言不發,等著他再度把眼睛合上。
那夜之後,世界上少了一個自詡「清醒」的嘉豪。
多了一個一直堅決如鐵、敢於對各種不公發聲的新聞人。
……
「嘩啦啦——」
後半夜。
金三角的雨又落了下來。
整片雨林被澆得發黑。
吊腳樓四周的探照燈在雨幕里轉著,光柱像幾根被水泡軟的棍子。
禾初生縮在沙發里,膝蓋抵著下巴。
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她一遍遍地刷著那些消息,白露的舊帖、父母的照片、情感小鹿最後的錄屏,還有剛剛冒出來的「河灣公園失蹤事件」。
她只覺得心頭越來越冷,恐懼越來越深。
「她們都死了……」她忽然說。
聲音很輕,像是怕被誰聽見似的。
趙復玖站在窗前,背對著她。
把手裡的煙慢慢按滅在窗台上。
他的影子被探照燈打在牆上,隨著夜風來回搖擺,像一條被風吹歪的髒布。
他望著窗外黑沉沉的雨林,半天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
那聲音和平時不一樣。
沒有禾初生迷戀霸道味道,也沒了故作輕鬆的懶散。
只有一股壓抑著怒火的恨意:
「有人在清算我們。」
他頓了頓,「不是警察,也不是道上的人。」
「這個人知道我們所有人。」
說到這裡,他眼中閃過一絲忌憚。
「他一個一個殺,是想把我們留到最後,簡直……囂張!」
禾初生聞言,猛地從沙發上坐直了。
她被嚇得聲音都變了調:
「那我們逃啊!現在就走!去燈塔國!我有簽證!我……你還有錢!」
「趙復玖你有的是辦法對不對!我們今晚就飛!」
她把手機丟到一邊,光著腳朝他跑過去,伸手去抓他的袖子。
趙復玖沒動,只側過臉來。
那張臉被雨光映著,白得發青。
他說:「跑不了……人家既然能查到我們,就說明連我們的退路都堵了。」
「去了又怎樣,他一樣會跟過來。」
「不如留在這裡,這裡是我經營了十幾年的地盤,這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說到這裡,他忽然甩開禾初生的手,聲音變得鋒利:
「你告訴過誰?程安的事,你是不是告訴過別人!?」
禾初生被甩得往後踉蹌了一下。
她捂著被甩痛的手腕,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我沒有!你憑什麼怪我!」
然而實際上……她的心卻開始發虛。
她想起了好閨蜜白露。
想起那些睡不著的深夜,自己把趙復玖如何折磨程安、如何往程家寄照片、如何把程安父母的住址發給手下的事,一件一件說給白露聽。
她說得眉飛色舞。
她說這叫「被寵著的證明」。
她說「一個男人肯為了我做到這個份上,我還能怎麼懷疑他」。
說完之後,她還把白露發來的那排「天啊他也太愛你了」反覆看了幾十遍。
那是她最得意的一晚。
而這些事情從陰影處走向陽光下,她和趙復玖的故事暴露在公眾眼前,也是從這裡開始的。
她自己就是最大的推手。
但是……
「我沒有錯,我只是想讓我的愛站在陽光下,想要證明我的愛並不骯髒!」
「我!沒!有!錯!」
她如此想著,卻不敢開口對趙復玖這麼說。
「賤人!」
趙復玖忽然罵了一句。
從這女人的眼神和表情里,他就知道了真相。
這個蠢貨根本藏不住心思。
卻還偏偏愛在自己面前耍小心思。
以前,他會覺得這是愛人的嬌憨單純,是愛情的小遊戲。
現在……
他只覺得自己被這個蠢貨噁心到了!
趙復玖朝禾初生走了一步,掐著她的脖子怒罵:
「你他媽的到底長了張什麼嘴?!我不讓你說,你偏要說!」
「現在人死光了,你舒服了!?」
啪!
一聲清脆的巴掌,在沉悶的雨夜中傳出很遠。
禾初生捂著臉往後退。
退到沙發邊,腿一軟,跌坐下去。
她仰頭看他,嘴唇抖得厲害。
「白露果然沒說錯,男人果然都是不可靠的,如果不是這次事情,我甚至不知道他還有這一面!」
「他竟然會家暴我!」
情緒波動之下。
她的腦海忽然「嗡」了一聲,像有什麼東西撞進了眉心。
她看見了一些畫面。
朦朦朧朧看不真切,像上輩子的事。
那是另一個世界。
或者說,另一個可能的未來。
在那裡,趙復玖死了。
死得極其悲情。
他為了她,把最後一批貨燒了,把自己最後一點人脈賣了,只為了讓她能走。
他死時還在叫她的名字。
所有看到那條故事線的人,都認定趙復玖是世界上最好的愛人。
而她自己,成了「為愛不顧一切」的傳奇。
那條線里的程安,只是一個灰濛濛的背影。
連臉都沒有。
沒人記起他。
更沒人在意他。
那是一條金色的、發光的、屬於她和趙復玖的線。
可那條線不見了。
消失了。
她眼前的現實里,閨蜜死了。
父母死了。
那些替她說話的人,也都一個接一個地死了……
她終於明白,她已經被扔回了原來的世界。
被扔到了一個更冷、更黑,也更悽慘的世界。
「是我……」
「不對,不是我,是你!」
她喃喃著,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趙復玖。
「一切都是你引來的。」
趙復玖猛地彎腰,掐住她的脖子。
他的手指粗硬,帶著煙味和血腥味。
她的後腦勺被按進沙發靠墊里,整個人幾乎喘不上氣。
他的臉湊到她耳邊,咬牙切齒:
「蠢貨,別再讓我看到你那副蠢樣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