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什麼錯。」
禾初生忽然開口道。
她盯著季蒼,眼睛一眨不眨,「我就是想為程安報仇而已!」
「可人非草木,趙復玖對我太好了,我不過是稍微動搖了一下,愛上了他而已。」
「自由戀愛,這有什麼錯!」
她的聲音慢慢高起來,越說越有底氣:
「這個世界為什麼不能接受我們?我們只是一對相愛的人啊!」
「他的身份重要嗎?我愛的是他的靈魂,不是那些空殼子!」
「你們一個兩個,全都要拆散我們!」
「白露死了……我爸媽也死了……網上那些人,天天罵我!警察看我的眼神,像看什麼髒東西!連那些下人,表面恭恭敬敬,背後也嚼我舌根!」
「我到底做錯了什麼,我不過是想守住自己的愛情!」
「你們這些狹隘的人,配不上我的故事!」
她說到後來,已經是哭腔。
可她還在繼續說。
在她的嘴裡,她只是一個單純又不諳世事的小白花。
卻遇到了世界上所有人的針對。
至於程安……至於程安的父母,以及那些被趙復玖害得家破人亡的人……
全被她輕輕放下了。
就好像從沒存在過。
故事背景罷了,又怎麼會有分量呢?
……
「我沒錯。」她又說了一遍,像在給自己壯膽,「錯的是你們,是你們逼我的!」
季蒼聽完了,有些失望的搖了搖頭。
「你和他相愛的起點,是什麼?」
禾初生張了張嘴,沒出聲。
季蒼替她答了:「是他殺了程安,你才開始愛他。」
「你以為你在追求愛情自由,其實不過是骨子裡的野獸基因爆發,慕強而已。」
「野獸嘛,怎麼會懂得是非對錯呢?」
季蒼的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禾初生猛地抬頭。
她的臉漲得通紅,像被當眾撕掉了遮羞布。
她想罵回去。
她想說季蒼什麼都不懂。
她想說愛情不是數學題,不能用對錯來算。
「只有不干擾到別人,愛情才沒有對錯。」季蒼認真道。
「他死了,我也要活下去,我憑什麼不能開始新的人生。」禾初生答非所問。
像個弱智一般,只會不停的重複自己的觀點。
季蒼看著她,逐漸沒了耐心。
「你當然可以開始新的人生。」
「可你選的人,是殺他的兇手,是毒梟。」
「你可以活,但別踩著別人的骨灰活,更別把骨灰當胭脂塗在臉上,還要別人誇你漂亮。」
禾初生像被什麼堵住了喉嚨,她抬起手,指著季蒼,手抖得厲害。
她說:「你根本不懂愛情。」
「你這種人,不會愛,也不會痛!」
季蒼沒有反駁。
他只是慢慢抬起手。
「說道『痛』,我倒是略有一些心得……」
指尖落下一簇蒼白的火焰。
那火顏色很淡,像一小片被月光浸透的霜。
它飄到禾初生的腳邊,落了下去。
沒有轟然的聲音,也沒有鋪天蓋地的火光。
火只是貼著她的皮膚,一點點地燒。
那火燒得極慢,像一條正在收緊的線。
禾初生疼得叫起來。
那叫聲從尖利到嘶啞,再漸漸低下去。
她在地上縮成一團,渾身像被從骨頭縫裡往外抽。
開始發抖。
她終於不再說「我沒錯」。
她的身體在火中變形,像片被火捲起的紙灰。
最後,連灰也沒剩多少。
一團灰白色的虛影從焦黑的地板上浮起來。
那影子像她。又不太像。
她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拽入季蒼人皇幡。
幡面鼓動了一下,又安靜下去。
趙復玖的魂魄也在裡面。
在某種意義上……他們團聚了。
魔君大人終究是心善,見不得有情人離散。
只能把它們牢牢地鎖在一起,用陰火燒上萬萬年,成全他們轟轟烈烈的、不被世俗所接受的愛情。
「收工。」
季蒼收回手。
天色完全亮了。
窗外的樹影投進來,像無數隻攤開的手。
他沒有再看地上,轉身,朝門外走去。
……
幾日後。
程安的新墓前。
這座山很靜。
山坡朝南,陽光能整日整日地照著。
老父親用攢了大半輩子的錢,買下了這片地。
墓碑是新立的。
很乾淨,沒有花紋。
碑上刻著程安的名字。
沒人知道他的照片是什麼樣。
碑前擺著幾碟水果,還有一瓶很便宜的白酒。
老爺子說,程安生前喝不慣好酒,就愛這一口。
風從山腳下吹上來,把碑前的灰吹散了些。
季蒼站了很久,然後輕聲說:
「仇報了。你可以安息了。」
山腳下是那座燈火通明的城市。
從這裡看下去,樓群密得像一片發光的珊瑚礁。
有人在裡面醒來,有人在裡面睡去。
有人罵他,有人找他。
還有人在網上追著問:
能殺毒梟,為什麼不去把金三角剷平?
季蒼自然也是聽見了。
他只是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這個世界,只是原初世界的一道投影。
那些美化毒販、褻瀆英雄的敘事,是域外邪魔種下來的毒。
他的任務只是清除這些邪魔污染。
可金三角為什麼還在……
呵呵,那是原初世界自己的仗。
他不能替別人拔掉不屬於他的刀。
季蒼轉過身。
身影在風中慢慢變淡。
沒有預兆,也沒有告別。
風從山頂吹過去,把草葉壓得低低的。
像有什麼人在極遠的地方,輕輕說了一聲「謝謝」。
又像只是風自己的聲音。
【污染度:8%。目標污染度:10%。】
時光長河之上,季蒼站在無垠的星流中央。
玄色長袍無風而動。
他攤開手,無數道金光從不同的世界線上飛回來,像一群歸巢的螢火。
一千枚真靈碎片在他掌中聚合、旋轉,最後化作一滴極亮的光,沒入他的眉心。
他微微頷首。
眼底有星河倒轉,又很快寂滅。
……
小世界。
程安的墓前。
風停了一瞬。
一束白色雛菊靜靜躺在碑前。
花上壓著張字條,字跡工工整整:
「英雄不朽。」
日頭慢慢升起來,把整座山坡照成了暖金色。
那行字在光里亮得像烙在上面。
遠處,有人提著掃帚上山。
他走到墓前,看見那束花,站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彎下腰,把碑前的幾根枯草拔掉。
又把那字條重新壓好。
他像在跟誰說話,又像在跟這滿山的風說話。
他說:
「是啊,不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