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之後
大衍朝,景安城。
聽風閣還是那個聽風閣。
茶樓二層,靠窗的位置。
茶水依舊平平無奇,說書人換了不知多少個。
窗外的那棵老槐樹,如今已經遮住了半條街。
樓下,說書人正講到熱鬧處。
「話說那沈雲棠沈將軍,率三百輕騎夜襲敵營,斬首八百,焚糧草無數!」
「敵軍主將的首級,被她拎在手裡,一路拎回狼牙關!」
台下叫好聲一片。
有年輕人拍桌子:
「好!這才是真豪傑!」
說書人繼續:
「再說那顧青梧顧家主,蘇州綢緞行會會長。」
「當年她一人一船,押著十二艘貨闖水路,水匪攔路,她手下的繡娘從艙里殺出來,捅翻了八個!」
說書人一收扇子:
「還有那柳含章柳舉人,如今已官至知府。」
「她治下的青溪縣,路不拾遺,夜不閉戶。」
「她修平等道修出來的力氣,全用在修堤壩上了。」
角落裡,一個穿藍衫的年輕書生舉手:
「先生,這些故事我都聽過了。」
"能不能講講那些『女英雄』後來的事?
說書人一愣:
「什麼『女英雄』?」
「就是以前那些……說自己是獨立自主的,什么女將軍、女船王、女詩人、女醫者……」
茶館裡靜了一瞬。
然後哄堂大笑。
說書人擺手,語調上揚:
「那些啊~~」
「那些如今誰還提?秦紅纓?她的墳頭草都不知多高了。」
「沈萬娘?她那條破船沉了一百年了。」
「柳含煙?她的詩,如今連三歲孩童都不屑念,唯恐念完折了風骨。」
「蘇問診?她那個回春堂,改成茶館了,就是咱們隔壁街道那家。」
那年輕書生不依不饒:
「可她們當年不也是打著『自立自強』的旗號麼?」
說書人冷笑一聲:
「你見過哪個自立自強的,遇了事就回家找夫君?」
「你見過哪個白手起家的,本錢是挪的軍餉?」
他摺扇一收,搖頭晃腦道:
「說句不好聽的……這些人啊,嘴上說著『我們女子』,心裡想的全是『你們男人』。」
「哈哈哈哈~~」
茶樓里又爆發出一陣歡快的笑聲。
等笑聲逐漸停歇,說書人接著說:
「可諸位看看如今那些修平等道的女子。」
「沈雲棠守了三十年邊關,她丈夫是狼牙關一個百戶,娶她的時候寫了保證書,說絕不拖她後腿。」
「顧青梧生了三個孩子,坐完月子就回鋪子算帳,她丈夫是個教書先生,每天在家帶孩子。」
「柳含章嫁了個同科進士,兩口子一個管民政,一個管河道,忙得一個月見不了三面。」
「這些人,從不說自己是什麼『大女主』,她們只管做事。」
有個老茶客插嘴:
「可也有人不想練平等道啊,我鄰居家閨女,就沒練。」
「人家就喜歡繡花、做點心、相夫教子。」
說書人用扇子輕點手掌:
「對啊,這有什麼問題?」
「諸位可知,平等道給的是選擇,而非必然。」
「練了,你能上戰場、下礦坑、科舉做官,不練,你也能繡花、做點心、相夫教子,誰也沒逼誰。」
「那……那些既要又要的女子們呢?」
又有人問道。
「她們?她們活不下去。」
「你不練平等道,老老實實做個普通人,沒人說你。」
「可你要是打著『獨立自主』的旗號,伸手問男人要錢,轉頭又說『全憑自己』——」
說書人話音一頓,給了眾人一個消化的時間,繼續道:
「那誰還理你?你哭也好、鬧也好、搬出王爺侯爺也罷,人家平等道女子看都不看你一眼。」
「人家有自己的事要做。」
說書人一拍醒木:
「人家沒空跟你斗。」
……
角落裡,一個中年婦人低下了頭。
她年輕時也打過「獨立自主」的旗號。
她姑姑是某位侯爺的妾室,她靠著姑姑的關係開了間脂粉鋪,對外說是「白手起家」。
後來平等道興起,她的鋪子還在,但客人越來越少。
因為對面開了間新的,老闆是個練了平等道的寡婦,自己調香、自己搬貨、自己談生意。
貨真價實,價錢還便宜。
她去找姑姑哭訴。
姑姑讓她去找姑父。
姑父說:
人家憑本事做生意,我怎麼管?
只是姑父眼神陰鷙,似乎還有什麼話沒給她說明白。
她去官府告,說對方騷擾自己。
官府回覆說:
你有證據說她騷擾你麼?同為女子,她騷擾你什麼?
沒證據是吧?
那不受理。
另外,去隔壁衙門繳費去吧。
你說什麼費?
無故誣告,卻在還未對當事人造成危害的前提下撤訴,需要繳納誣告費。
本官的時間不是時間?
你們嘴皮子一碰,就能浪費本官的時間了?
最後她明白了……
她那套「靠男人壓女人」的手段,在平等道面前,連個響都聽不見。
……
茶樓二層。
季蒼靠在窗邊。
手裡一杯奶茶。
耳邊一曲琵琶。
他閉著眼。
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著節拍。
樓下說書人的聲音還在繼續。
琵琶聲也在繼續。
忽然……
【當前污染度:5% 目標污染度:10%】
季蒼睜開眼。
【檢測到真靈碎片一枚,是否收取?】
他端起茶杯。
抿了一口。
口感順滑,是植脂末獨有的滋味。
「收取。」
一杯奶茶喝完。
他站起來。
桌上留了一錠銀子。
奶茶是隔壁世界點的外賣。
但這個世界的茶樓畢竟提供了座位。
魔君大人向來不占凡人便宜。
……
窗外的老槐樹沙沙響。
街上人來人往。
有練了平等道的女商販扛著貨擔走過。
有沒練平等道的婦人牽著孩子走過。
有老頭在下棋。
有小孩在追雞。
沒有人抬頭。
沒有人看見那個窗邊的位置空了。
聽風閣的說書人還在講。
講到沈雲棠當年那一戰。
講到顧青梧押船那一年。
講到柳含章跪在貢院門口那一日。
講到李翠兒拉犁那一春。
講到馬玉蘭買回祖宅那一天。
講到季蒼。
「那仙君啊……身量不高,面容清秀,好穿玄衣,愛喝茶,坐在茶樓里聽人說自己的故事。」
「聽完就走,沒人知道他什麼時候來,也沒人知道他什麼時候走。」
「說不得仙君大人此刻就在這裡哩~」
如此說著,說書人朝著眾人作了一圈揖。
「那他去了哪兒?」
「不知道,也許去了別處,也許哪兒也沒去。」
「就坐在哪家茶樓里,喝茶,聽曲。」
說書人一拍醒木。
「醒木一拍……故事到此。」
「列位,喝茶。」
茶樓里掌聲如雷。
窗外的老槐樹上,一隻麻雀飛走了。
街角,一個練了平等道的年輕女子正扛著一袋米走過。
她的胳膊比尋常女子粗壯。
臉上有汗。
眼裡有光。
米袋上印著四個字:
萬娘商號。
她不知道這四個字當年是誰的。
她只是覺得這名字吉利。
就拿來用了。
她走得很快。
前面還有三袋米要扛。
下午還要去碼頭接一批貨。
晚上還要去夜校學算帳。
她沒空回頭看。
但她走過的青石板上,留下一個又一個腳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