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後。
屋檐下的灶台冒著炊煙。
院子裡的雞在刨食。
遠處是剛翻過的田地。
一壟一壟。
整整齊齊。
太陽掛在西邊。
紅彤彤的。
光灑在地里。
像鋪了一層金。
李翠兒站在院子裡篩穀子。
三個孩子圍著她。
趙大在劈柴。
斧頭落下去。
木頭裂成兩半。
日子過得寡淡如水。
卻有滋有味。
……
……
……
西北,涼州。
驛站的門板被人踹開了。
馬玉蘭從櫃檯後面站起來。
三個漢子闖進來。
為首的是她二叔父馬德彪。
後面跟著兩個打手。
腰裡別著刀。
「玉蘭,驛站的房契,交出來。」
「二叔,這驛站是我爹留給我的。」
馬德彪一揮手。
兩個打手上前一步。
馬玉蘭從櫃檯下面抽出一根鐵門閂。
她修煉《平等道》已經兩年。
早已不是什麼嬌滴滴的大小姐。
她臂力驚人。
鐵門閂在她手裡。
像一根筷子。
「二叔,我勸你走。」
馬德彪笑了。
「就憑你?一個丫頭……」
馬玉蘭一閂砸在櫃檯前的地上。
櫃檯碎了。
木屑飛濺。
馬德彪的笑容僵住了。
「你……你……」
「走。」
馬德彪退到門口。
他指著馬玉蘭。
「你等著!我去族裡告你!」
門關上了。
馬玉蘭扶著碎了的櫃檯。
慢慢蹲下去。
她渾身在發抖。
剛才那一下。
用盡了她所有的力氣。
也帶給她一種前所未有的刺激體驗。
《平等道》煉體魄,真正要邁出這一步,卻還需要自己下定決心。
驛站里沒有夥計。
她雇不起。
生意也不好。
一個月來不了十個人。
她一個人劈柴。
一個人餵馬。
一個人修屋頂。
夜裡不敢睡太死。
怕有人來偷東西。
她閉上眼。
呼吸慢慢平穩。
第二天。
她去了鎮上。
找到老馬倌趙叔。
趙叔六十多了。
跟她爹是老相識。
「趙叔,借我三匹馬。」
「幹什麼?」
「跑商。」
「你一個女子……」
「趙叔,你借不借?」
趙叔看了她半天。
「馬廄里那匹青馬,你爹騎過的,你騎走。」
馬玉蘭跑了三年的商。
從涼州到蘭州。
從蘭州到西寧。
她一個人。
一匹馬。
一柄彎刀。
路上遇過土匪。
她把彎刀抽出來。
土匪笑了。
她把刀插回鞘里。
然後一拳打翻了土匪頭子的馬。
……
三年後。
涼州城外。
官道上。
馬玉蘭騎著馬。
身後跟著二十匹馱馬。
馬上馱著貨。
她穿著一身短打。
腰間別著一把彎刀。
路過的商隊看見她。
紛紛讓路。
她雇了人。
十個夥計。
三個老鏢師。
一個帳房。
驛站也重新開了張。
她蓋了新房子。
也買了新家具。
……
城門口。
馬德彪縮在牆根底下。
他這幾年過得很差。
當年被馬玉蘭趕出來之後。
族裡沒人搭理他。
他只好在城門洞裡擺個茶水攤。
一天賺幾文錢。
馬玉蘭勒住馬。
她低頭看著二叔。
「二叔,擺攤呢?」
馬德彪抬起頭。
他認出了她。
嘴唇哆嗦了半天。
「玉蘭……你……你回來了。」
「我回來買祖宅。」
她從懷裡掏出一張地契。
在他面前晃了晃。
「三百兩,從族裡買的。」
馬德彪張了張嘴。
「你哪來這麼多錢?」
「驛站,客棧,馬行。」
她策馬進城。
身後的馱馬一匹接一匹。
蹄聲如鼓。
城裡的街坊都出來了。
他們看著馬玉蘭。
指指點點。
有人喊了一聲:「馬老闆回來了!」
馬玉蘭沒回頭。
她騎著馬。
穿過長街。
一直騎到馬家祖宅門口。
宅子已經空了。
門上貼著封條。
她下馬。
撕了封條。
推門進去。
院子裡雜草叢生。
正堂的匾額已經有些破了:
馬家馬行。
她站在院子中央。
太陽從賀蘭山上升起來。
紅光照在她的臉上。
照在那塊舊匾額上。
匾額上的金字褪了色。
但風骨猶在。
她伸手摸了摸匾額。
身後,趙叔站在門口。
手裡提著一壺酒。
「玉蘭,匾擦擦還能掛。」
「趙叔,明天找人重漆一遍。」
「行,那幫夥計我都安頓好了,馬也餵了。」
馬玉蘭回頭看著院子。
院子不大。
但站滿了人。
夥計們在下貨。
鏢師們在喝茶。
帳房在打算盤。
她走到匾額前。
踩著梯子。
把鬆動的木釘按了回去。
「爹,我回來了。」
……
……
……
茶館
景安城,聽風閣。
「啪嗒!」
說書人拍響醒木。
台下坐滿了人。
「話說那仙君季蒼,一桿黑幡,吸盡萬毒。」
「三萬鐵騎,化為鐵碑,兩百戰船,堆成血塔,宰相的血,濺了皇帝一身!」
台下哄然。
說書人繼續說:
「這還不算,三個月後,他廣布功法。」
「天下女子,只要肯吃苦,就能變得跟男人一樣強壯。」
「從此耕田不用等牛,挑水不用等漢,打仗不用躲在後面!」
「好!」
有人拍桌叫好。
說書人正要繼續,一個穿長衫的書生站起來:
「先生,我有疑問。」
說書人笑答曰:「客人請講。」
書生搖搖頭:
「若真要改變女子處境,為何不循序漸進?」
「先從文教入手,慢慢開化民智,十年樹木百年樹人,治大國如烹小鮮,急不得。」
「我倒是覺得仙君這般掀桌子,怕是不妥。」
茶館裡安靜下來。
說書人看著他,微笑搖頭。
收拾醒木、摺扇、手巾,往箱子裡一裝。
「今日就到這裡,散了散了。」
他拎著箱子出了茶館,拐進小巷。
見周圍不再有人,說書人臉上的笑容頓時散盡。
他低聲咒罵:
「有毛病吧?季蒼的事你也敢問?你自己想死別拖我下水!」
這可是寫作「仙君」,念作「魔君」的存在!
他腳步加快。
回家收拾包袱,連夜出城。
換個縣城,重新開張。
免得被連累。
季蒼坐在另一家茶館裡。
二樓,靠窗。
一壺粗茶,一碟花生米。
說書人的事,他聽得清清楚楚。
那書生的話,他也聽見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書生說得對。
循序漸進,文教慢煮,治標亦治本。
那才是正途。
可他季蒼,從來不走正途。
他放下茶杯。
「先正肉身,再正思想。」
他自言自語,聲音低不可聞。
「先給結果,再倒推過程。」
「投一個變量進去,讓這方天地自己演化。」
「跑偏了?再掀一次桌子。」
他站起來,丟下一錠銀子,轉身下樓。
「問題不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