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後。
門外隱約傳來陳建國壓著嗓子的怒吼。
許顏不用聽就猜到了大概的內容。
「李老師,我問你,你知不知道許顏的家庭情況?!」
「你不知道?!」
「好,那我再問你,你班上申請貧困生補助的時候,你家訪過沒有?!」
「沒有?!那你知不知道許顏這個情況意味著什麼?!」
「她的父親,是邊防烈士,她的母親,是救災犧牲的!」
「你讓一個烈士的孩子,在學校里被欺負到連補助都申請不到,你晚上睡得著覺嗎?!」
「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明天把所有拿補助的人名單交上來,你要是不交,我來查,查出來一個,處理一個,我說的!」
……
半個小時後。
班主任站在了許顏五平米的「家」里。
她四十出頭,瘦瘦高高的。
平時嗓門很大。
此刻嘴巴張著,半天沒合上。
她的目光從摺疊床掃到電飯煲,又從電飯煲掃到窗台上那雙洗過的襪子。
「我……我不知道許顏家這麼困難……」
她的聲音帶上了一絲腔。
陳建國站在他面前,眼鏡後面的眼睛紅得像是熬了一夜。
「貧困生補助呢?除了教育部的補助,學校自己設立的補助。」
「一共兩份針對家庭困難學生的補助呢?」
班主任訥訥,只感覺喉頭收緊。
「補助……許顏沒有申請過……」
「沒申請過?!」
陳建國的聲音高了三度。
他又深吸一口氣,把語氣往下壓了壓。
轉頭看向許顏,嘴角擠出一個笑。
「許顏同學,你沒有申請過補助嗎?」
許顏低下頭。
她看著自己的鞋尖。
「考驗演技的時候到了。」
她聲音放輕,放慢,一種唯唯諾諾的感覺由內而外的冒出來。
「申請過……可是被……被人威脅了……」
「說如果敢搶他們的補助……就打我……」
她停了一下。
然後又補了一句。
「打到我自己退學為止……」
「混帳!」
陳建國怒吼一聲,一拳砸在牆上。
牆皮簌簌往下掉。
他的手關節立刻滲出一層紅印。
「你父親在邊疆為國犧牲,你母親在救災前線累死,滿門忠烈!」
「他們的孩子在學校里被人欺負成這個樣子。」
他越說越急,聲音都在抖。
「班主任,你明天別休息了,給我把所有拿補助的人名單交上來。」
「校長那裡,我親自去說。」
「你們是誰啊?!在這兒幹嘛呢?!」
一個穿著縫補過卻整潔衣裳的中年女人出現在門口。
她五十多歲。
花白的頭髮用一根木簪子挽著。
手裡提著一隻塑料飯盒。
她是許顏的房東。
她知道許顏家困難,把房子用三十塊一個月的價格租給她住。
剛剛在樓下聽到很大的爭吵聲,以為有壞人來找許顏麻煩。
她三步並作兩步衝上來,堵在門口,瞪著陳建國和班主任。
「你們找小許幹什麼?」
「我告訴你們這樓里住的都是老實人,你們要是敢欺負她,哼!」
陳建國抬起手,往下壓了壓。
「大姐,你誤會了,我是許顏學校的教導主任,姓陳。」
他指了指班主任。
「這位是許顏的班主任。」
許顏趕緊上前一步。
「房東阿姨,這是我們學校老師,來家訪的。」
房東愣了一下。
她看看陳建國,又看看班主任。
然後她哼了一聲。
那哼聲又長又冷。
「哦~原來是小許的老師啊。」
她把飯盒往許顏手裡一塞。
然後轉過身,雙手抱在胸前,上下打量陳建國。
「我還以為你們學校的領導都死完了呢!」
陳建國臉色漲紅。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房東冷笑一聲。
那笑聲不大,卻像針一樣扎人。
「小許成績這麼好,你們知道她全省第幾嗎?」
「你們知道她家裡什麼情況嗎?你們知道她一個月生活費多少嗎?」
她把每一個「嗎」都咬得清清楚楚。
「她家條件這麼困難,你們學校連個補助都發不明白,我都替你們害臊!」
陳建國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臉上的紅色從臉頰蔓延到耳根。
他扶了扶眼鏡,把目光轉向許顏。
許顏低著頭,抿著嘴。
她的肩膀輕輕在抖。
那不是哭。
她在用盡全身力氣憋笑。
只不過由於角度的原因,看不真切。
她在心裡為房東鼓掌。
「幹得漂亮!好助攻!」
陳建國深吸一口氣,轉過身對著房東,聲音壓得很低。
「大姐,你說得對,是我們做得不到位。」
「你放心,學校馬上解決!」
他轉頭看許顏,聲音放輕。
「好好休息,後天上學。」
「一定給你一個交代。」
說完不等回答,拉開門就走了。
班主任跟在後面,走得比他還快。
房東站在原地,對著他們的背影又冷笑了一聲。
「這些廢物,但凡有一點用,小許你也不會吃這麼多年的苦。」
然後她轉過身,臉上的冷意散了,換上一層暖色。
她拿起那盒飯,往許顏手裡推了推。
「走,家裡菜煮多了,你來一起吃,幫我分擔分擔。」
許顏看著那盒飯。
她爽快答應了。
記憶里並沒有這段,但事情這麼發展似乎才是最合理的。
她想起房東家有個正上初三的女兒。
待會兒吃完晚飯,順便幫小女孩補補課。
也算小小的報答一下。
當然,以後發達了,自然是苟富貴,不相忘。
當天晚上。
許顏關門,躺在床上發呆。
她把手墊在後腦勺下面,盯著天花板上一道細細的裂紋。
簡單的規劃了下未來的道路。
又分析了一波這個世界和原主記憶中的差別。
以及可能發生的其他變化以及如何應對。
最後迷迷糊糊睡著了。
……
周一。
空氣中瀰漫著倦怠的氣息。
早讀課的鈴聲還沒落乾淨,走廊里便響起了三雙鞋底砸在水磨石地面的聲響。
高三一班的教室里,五十幾個腦袋埋在課本和試卷之間。
有人在背《逍遙遊》,嘴巴一張一合,眼睛盯著天花板。
有人在默寫英語範文,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連成一片。
前排幾個女生拿課本立起來當屏風,躲在後面互相抽背歷史年代。
靠窗那個男生把語文書攤開,底下壓著一本籃球雜誌,每隔幾秒抬頭瞟一眼教室門口。
「嘭!」
校長推門進來。
班主任跟在後面。
教導主任陳建國站在門口,手扶了一下眼鏡腿。
教室里的聲音像被人按了開關。
背課文的停了。
寫單詞的擱了筆。
翻雜誌的手縮回去,把雜誌往語文書下面塞。
五十幾雙眼睛齊刷刷抬起來。
空氣好似忽然變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