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長的目光在教室里掃了一圈。
他身量不高,五十多歲,鬢角花白,平時總笑眯眯的。
今天那張臉卻繃得像塊鐵皮。
「趙天磊、錢多多、孫浩……」
他停了一下。
「還有李威,你們幾個……」
「滾上來!」
教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麻雀撲翅膀。
四個被點到名字的人互相看了一眼。
眼裡滿是茫然和錯愕。
趙天磊坐在倒數第二排靠牆的位置,椅子往後一翹,兩條腿架在桌腿上。
他放下腿,站起來。
椅子腿砸在地上,哐當一聲。
錢多多是個胖墩,坐在趙天磊旁邊,慢吞吞地撐著桌子起身,椅子跟著他肥碩的身軀吱嘎響了一下。
孫浩在第三排,個子高,弓著背。
李威坐在角落裡,臉色本來就白,此刻更是白得發青。
四個人從座位上挪出來,往講台方向挪。
趙天磊走在最前面,雙手插兜,步子拖沓。
路過許顏的座位時,他偏頭看了她一眼。
許顏正低頭翻一本物理競賽題集,頭都沒抬。
四人站到講台前。
趙天磊揚著下巴,眼睛看著後牆的黑板報。
錢多多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孫浩拿手指摳講台邊緣的粉筆灰。
李威站在最邊上,兩隻手攥著衣角。
「我問你們……」
校長站在講台側面,左手按著講台邊緣,右手垂在身側。
「貧困生補助,你們是怎麼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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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像在牙縫裡磨過。
「嘭!」
校長冷不丁地一掌拍在講台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憑什麼拿的?!」
趙天磊愣了一下,先開口:
「我家……我家條件也不好。」
他摸了摸後脖子。
「我爸開超市,那是貸款開的,欠了好多錢……」
錢多多趕緊接上:
「我奶奶生病,常年吃藥,家裡開銷大。」
孫浩把摳完粉筆灰的手在褲縫上蹭了蹭:
「我爸媽都在外地打工,我跟著姥姥過,姥姥沒收入。」
李威的聲音最細,像蚊子哼:
「我……我家裡有三個兄弟姐妹……供不起……」
校長聽完。
他從班主任手上接過一疊紙。
那是班主任昨天連夜整理出來的家訪記錄。
他把紙舉起來,怒聲道:
「趙天磊,你爸的超市,上下兩層,一百六十平,去年剛提了一輛奧迪。」
他把第一張紙拍在講台上。
「錢多多,你奶奶的藥費單據,你家一個月藥費開銷不到八百,你上個月買的那雙球鞋,一千四。」
第二張紙拍上去。
「孫浩,你姥姥名下兩套房產,一套自住,一套出租。」
第三張。
「李威,你爸媽在外地開了個五金店,去年你哥結婚,彩禮十八萬。」
第四張紙拍在最上面。
四個人不再說話。
趙天磊的腳在地上來回蹭,錢多多的頭埋得更低,孫浩的臉漲紅了,李威的眼眶開始泛潮。
校長轉過身,面對著全班。
他的聲音忽然拔高,像繃到極限的弦。
「這種事情……按規矩,我應該把你們幾個叫到辦公室處理,不該占大家早讀的時間。」
他深吸一口氣。
肩膀往上提了提。
「但我教書育人幾十年,第一次遇到這麼惡劣的事。」
「我忍不住,我就要在這兒說!」
「趙天磊、錢多多、孫浩、李威,取消貧困生補助資格,追回全部款項,記大過處分。」
他停頓了一下。
「還有……退學處置,待會兒通知你們家長來領人。」
「有什麼不服,來辦公室找我。」
趙天磊猛地抬頭。
「校長!!我……」
他的嘴張著,嘴唇在抖,再也沒有了往日的囂張。
錢多多直接哭了出來,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校長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別讓我退學,我高三了啊。」
他一邊哭一邊抹臉,手上的粉筆灰和眼淚混在一起,抹成了灰白色的泥。
孫浩的腿一軟,手扶著講台才沒坐下去。
他的聲音顫顫巍巍:
「校長,不要退學啊,我家裡會打死我的!」
李威乾脆蹲了下去,兩手抱頭,肩膀一抽一抽的。
教室里炸了鍋。
前排一個女生扭頭跟同桌耳語,聲音壓得極低。
「不就是幾百塊補助嗎?至於讓人退學?!」
同桌拿筆桿戳了戳她的胳膊,下巴朝許顏的方向點了點。
後排幾個男生互相遞眼色。
有人悄悄回頭看了一眼許顏。
許顏合上競賽題集,把書整整齊齊擱在桌角,抬起眼,眼神淡漠。
校長抬手往下壓了壓。
教室里迅速安靜了下來。
「班主任。」
他轉頭吩咐道:
「許顏的補助,從這學期補起一定要按時發放。」
「另外,校長基金也撥一筆錢給她,補滿三年的,不用申請直接發。」
說著,他朝許顏的方向點了一下頭。
嘴角帶了個弧度,嘴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在人群里認出了一個熟人。
對此,職場老油條許顏自然不能毫無表示。
於是,她站了起來,椅子腿往後輕輕一滑。
她站直,雙手垂在身側,微微鞠了一躬。
「謝謝校長,我會把心思都放在學習上。」
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喜悅。
不故作老成,顯露出高三學生的本色。
許顏對自己的演技很滿意。
說完她坐回去,把競賽題集重新翻開,手指按在剛才讀到的那一頁。
全班五十幾個人同時抽了口氣。
仿佛所有人在同一時間,都變成了粉色吹風機。
吸氣聲像一陣風從教室里刮過去。
幾個以前在走廊上故意撞過許顏肩膀的女生把臉埋進課本里。
有個男生上周還在食堂故意插過許顏的隊,此刻手心裡全是冷汗。
前桌兩個女生交換了一個眼神。
靠窗那個看籃球雜誌的男生把雜誌徹底塞進抽屜,用力往裡推了推。
有人小聲說了一句:
「許顏跟校長這麼熟?我之前都不知道。」
旁邊立刻有人接話:
「早就該有人管了,趙天磊他們幾個欺負許顏又不是一天兩天。」
又有人說:
「校長今天是真發火了,我從來沒見過他這樣。」
更多的人在傳一個眼神。
那個眼神里有同一個意思:
以後,許顏不能招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