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長走到教室門口,停下腳步。
他偏過頭,對班主任說了一句什麼。
音量不算大,但周圍幾排都能聽見。
「這類情況要徹查,不能讓孩子寒了心,更不能讓英雄的子女寒了心。」
說完他走出教室。
陳建國跟在後面,把門輕輕帶上。
「早讀繼續!」
班主任繃著臉大聲道。
語文課代表站起來領讀《逍遙遊》。
聲音從教室前排響起來,一句一句往後傳。
只是大部分人的嘴巴在動,眼睛卻在飄。
飄向許顏的方向。
那個坐在第三排靠中間位置的女孩子,扎著低馬尾,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手裡翻著物理競賽題集。
她翻頁的速度很快,幾乎是一掃而過。
她的筆在草稿紙上寫寫畫畫,速度也快。
她低著頭,一個多餘的抬頭都沒有。
早讀結束後,班主任在走廊上被幾個學生堵住問問題。
問的全是趙天磊他們四個的事。
班主任推了推眼鏡,只說了一句「等學校通知」,然後快步走回辦公室。
中午,消息傳開了。
下午第一節課課間,四個人的家長收到了通知。
……
下午兩點。
校長辦公室。
門關著。
裡面站了八個人。
趙天磊的爸走在最前面。
光頭,脖子上戴著金鍊子。
他一進門就拍校長辦公桌。
「我兒子上個學,你說退就退。誰給你的權力?」
錢多多的媽跟在後面,穿一件貂皮大衣,手裡拎著個名牌包。
她尖著嗓子幫腔。
「就是啊,不就是拿個補助,你們學校至於嗎?」
「大不了我們把錢退回去,加倍退,行不行?」
孫浩的父母站在窗邊。
他爸是個公務員,穿白襯衫,說話慢條斯理。
「校長,這裡面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我兒子一直是好學生,拿補助也是經過審核的。」
「你們這麼處理,我得跟教育局反映一下。」
李威的媽直接往沙發上一坐,拿手帕抹眼角。
「我家裡三個孩子,日子確實緊巴,你們不能一棍子打死啊。」
校長坐在辦公桌後面。
他面前攤著四份材料。
等所有人說完,他才開口。
他先看趙天磊的爸。
「你說你要舉報我?」
「呵呵……」
他把一張紙推過去。
「這是你家超市去年的納稅記錄,你申報的營業額是八十萬,你拿貧困生補助的時候,填的是家庭年收入三萬。」
趙天磊的爸臉漲得通紅。
「我……那是……」
校長揮揮手打斷他。
「你兒子趙天磊,多次在班裡辱罵同學許顏,撕她的作業本,搶她的書包……」
「這些行為,他親筆寫在了昨天的檢討里。」
「呵呵,一個年級排名倒數的學生,竟敢霸凌模擬考的省狀元。」
他轉向錢多多的媽。
「你兒子上個月過生日,請了半個班去唱歌,花了四千多,你跟我說家裡困難。」
錢多多的媽臉色變了。
校長把第二張紙推過去。
「這是醫院開的證明,你婆婆的病是慢性病,每年自費部分不到兩千塊。」
他看向孫浩的爸。
那個公務員的手插在褲兜里,臉上還掛著溫和的笑。
「你說要跟教育局反映,我建議你先回去翻翻你去年填的收入申報表……」
孫浩的爸臉上的笑僵住了。
他張了張嘴。
「你怎麼知道。」
校長沒回答。
他看向李威的媽。
「你兒子去年跟隔壁班的學生打架,把人鼻樑打骨折了,你拿了三萬塊錢私了,錢從你五金店的帳上走的。」
「這些事,你家的孩子用來威脅其他同學的……你們做家長的,難道不知道?」
八個人同時沉默。
趙天磊的爸把金鍊子往下拽了拽。
錢多多的媽把包換到另一隻手。
孫浩的爸把手從兜里抽出來,背在身後。李威的媽擦了擦眼角,發現手帕是乾的。
校長站起來。
他比趙天磊的爸矮半個頭,但此刻那張臉上沒有任何退讓。
「你們的孩子,拿著貧困補助,買球鞋,開生日會……」
「你們知不知道,真正需要那筆錢的人,一個人住在五平米的出租屋裡。」
「她的父親,在邊疆為國犧牲,她的母親,在救災前線累死。」
他的聲音忽然拔高:
「而你們的廢物孩子,竟然威脅她,說敢申請補助就打她退學……」
「真是四個少年英豪啊!」
趙天磊的爸往後退了一步。
錢多多的媽盯著自己的鞋尖。
孫浩的爸從口袋裡摸出煙,又塞了回去。
李威的媽終於把手帕疊好,塞進包里。
校長把四份材料收起來,摞整齊。
「人,我退定了,你們有什麼手段,儘管使。」
「我教書育人幾十年,這點人脈還是有的。」
他坐回椅子裡,把材料鎖進抽屜。
「門在那邊。」
八個人站在辦公室里,沒動。
趙天磊的爸握了握拳頭。
孫浩的爸看了看表。
錢多多的媽拉了拉貂皮大衣的領子。
李威的媽拎起包。
一個接一個,他們拉開門走出去。
最後一個出去的是趙天磊的爸。
他回頭看了校長一眼。
那眼神又恨又沒辦法。
……
當天下午。
許顏就收到了班主任的消息。
說補助金已經打到她的帳戶上了。
許顏聞言點點頭,對班主任表達了感謝。
這讓班主任受寵若驚。
同時心裡也鬆了口氣,這至少說明許顏這孩子心裡沒有記恨自己。
班主任滿意的離開了。
許顏收回目光,翻開物理競賽題集,繼續往下做。
旁邊的同學偷偷瞄她。
她翻頁、做題。
趙天磊在教室後門站了一會兒。
他沒進來。
他靠著門框,看著許顏的背影。
手指在褲縫上撓了兩下。
最後轉身走了。
走的時候,背影落寞,透著一股子悽惶意味。
……
……
……
第二天,食堂。
許顏端著不鏽鋼餐盤走到打飯窗口前。
窗口裡的阿姨拿大勺敲了敲盆沿。
「同學,吃什麼?」
許顏看著櫥窗里排列整齊的菜盆,吸了一口氣。
紅燒肉。
糖醋排骨。
油燜大蝦。
清炒時蔬。
她點了兩葷兩素,又加了一份湯。
紫菜蛋花湯,自己去放碗筷的那邊舀的。
阿姨把勺子往她盤子裡扣菜的時候,那勺排骨堆得冒了尖。
食堂里人聲嘈雜,不鏽鋼餐具碰撞的叮噹聲此起彼伏。
幾個男生端著盤子從她身邊擠過去,急著找位置。
她側身讓了讓,端著滿噹噹的餐盤找位置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