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習課間。
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夜風灌進來,把掛在牆上的流動紅旗吹得翻卷。
幾個男生趴在欄杆上聊天,一個女生蹲在地上翻書包找卷子。
許顏剛接完水,端著杯子從開水房出來。
一個身影從拐角處躥過來,差點撞上她的杯子。
是林小晚。
此時的林小晚的眼眶通紅,睫毛上掛著淚珠。
一副我見猶憐的樣子。
她一把攥住許顏的袖子。
「小顏——」
聲音拖得很長,尾音顫。
許顏被她拽著走了幾步,杯子裡的熱水晃出來,濺在手背上。
她把杯子換到另一隻手,跟著林小晚走到走廊欄杆邊。
兩人趴下來。
晚風拂過,把許顏額前的碎發吹起來,又落下。
欄杆的鐵管被白天的太陽曬過,此刻還留著一點餘溫。
林小晚趴在那兒,肩膀一聳一聳的,眼淚滴在欄杆上,順著鐵管往下滑。
她吸了吸鼻子。
「裴硯……裴硯他不理我了……」
聲音埋在臂彎里,悶悶的。
「已經三天了,我給他發消息他不回。」
「去他們班門口等他,他看見我就繞路走。」
她抬起頭,淚眼汪汪地看著許顏。
「小顏……我該怎麼辦啊?」
許顏沒急著回答。
她把杯子擱在窗台上,腦子裡翻了一遍原主的記憶。
最近她的操作確實讓不少小劇情面目全非。
但男女主的主線劇情還卡在原來的軌道上。
在原主的記憶里,林小晚和裴硯這次鬧彆扭的起因是裴硯跟隔壁班一個女生多說了兩句話。
林小晚心裡不舒服,嘴上卻說沒事。
裴硯看她這樣,以為她不在乎,就故意又去跟那個女生說話。
林小晚更生氣,更不說。
裴硯更覺得她不在乎,就更故意去跟別人說話。
就……幼稚的嚇人……
兩個人都在等對方先開口。
只要誰說一句「我吃醋了」,事情就能解開。
可誰都不說。
硬是把一個小疙瘩扯成了死結。
「原主當年的計劃是什麼倆這?」
許顏翻到記憶深處那一頁。
原主準備在這個節骨眼上以閨蜜身份介入。
先約裴硯出來,說是替林小晚傳話。
見面的時候卻不說正事,只說自己最近學習壓力大,想找人聊聊。
裴硯那種人,最吃這套。
原主再故意透露幾句林小晚跟宋時宴走得近的消息,讓裴硯自己腦補。
然後原主再找個機會跟林小晚說裴硯好像喜歡上別人了。
兩頭拱火。
等兩人徹底鬧掰,原主再趁虛而入。
許顏把這段記憶讀完,她的嘴角抽了一下。
腦瓜子嗡嗡的。
距高考還有一百多天……這種時候,腦子裡裝的還全是這種劇本?
「真是有病的想法!」
她忍不住在心裡罵了一句。
「這腦子,用來干點啥不好!」
林小晚看她發呆,又搖了搖她的手臂。
「小顏,你幫幫我嘛——」
她的聲音又軟又黏。
睫毛上掛著淚,在走廊頂燈的照射下一閃一閃。
許顏看著她。
該說不說。
這張臉確實漂亮。
標準的青春女主配置。
可惜許顏現在對臉免疫。
她只對分數和餘額數字敏感。
「他不理你,你就去找他啊。」
許顏開口了。
她決定提點一下這個女孩。
不能因為人家是劇情女主,就直接判死刑。
她的語氣儘量溫柔。
「兩個人相處,如果沒有原則性問題,又是真心喜歡,就主動去把事情說開。」
「這麼做不會讓你掉份,只會讓對方更看重你,是加分的事。」
林小晚愣住。
她看著許顏,眼底有一層茫然。
像在努力理解一套她從來沒聽過的邏輯。
許顏看她的樣子就知道她沒聽明白,只能嘆了口氣。
她又說:
「其實我更希望你先把心思放在學習上,馬上高考了。」
「咱倆家裡條件都不好,高考是我們自己能抓住的最公平的機會。」
她頓了頓:
「我知道這話你可能聽不進去,但……這個機會丟了就沒了。」
林小晚看著她。
那雙眼睛亮晶晶的。
「我不敢,你幫我去問問他好不好?」
許顏聞言立刻閉上嘴。
她看了林小晚一眼,眼裡帶著一點嫌棄。
剛剛那段話,這傢伙明顯是選擇性地聽了。
只聽了「去找他」。
沒聽後半句。
不愧是劇情主角,腦子裡只有戀愛啊。
之前自己的判斷有問題。
這孩子沒救了。
許顏在心裡下了結論。
不過轉念一想。
這個年紀的小孩,又有幾個能聽進去這些話呢。
自己要是沒穿越。
這個年紀的時候。大概也只會困在自己的情緒里打轉。
「求求你了小顏——」
林小晚攥著她的胳膊晃來晃去,聲音拖得又長又軟。
「幫我嘛。」
許顏看著她。
青春靚麗的臉,楚楚可憐的表情。
確實有女主資格。
可惜……
「不行。」
許顏面無表情地把胳膊抽回來。
「我還有很多試卷沒做完,沒空。」
要是原主在這裡。
聽到林小晚這句懇求。
大概心裡早就樂開花了。
主動讓她去接近裴硯。
她連最後那點道德負擔都不用背。
全是林小晚讓我去的~~
哎呀我也不想的~~
我是無辜的嚶嚶嚶~~
是林小晚欠我的~~
裴硯喜歡我,跟我沒關係啊~~
許顏順著這個思路往下想了幾步。
然後忽然打了個寒戰。
她一怔,覺得剛剛那幾秒,自己好像被原主的思維帶跑了。
有點魔怔。
「妖魔鬼怪快離開!妖魔鬼怪快離開!!!」
她倒吸一口氣。
開始碎碎念。
像要把原主早就散乾淨的陰魂從腦子裡驅逐出去。
「叮鈴鈴~叮鈴鈴~」
晚自修上課鈴響了。
許顏朝林小晚揮了一下手。
頭也不回地朝教室門口走。
「誒……小顏……」
林小晚伸出手,試圖拉住她的袖口。
一隻不知從哪冒出來的手忽然扣住了她的手腕。
班主任站在那兒。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針織開衫,眼鏡片反射著走廊頂燈的白光。
目光從鏡片後面,冷冷地落在林小晚的臉上。
林小晚僵住了。
她認得這張臉。
雖然班主任沒教過她。
但整個高三年級的老師里。
就這位以嚴厲出名。
班主任低頭看著她:
「這位同學,你是哪個班的?」
她停了一拍。
「找許顏同學有什麼事?」
林小晚的手腕在她掌心裡掙了一下。
沒掙開。
「我……我是……隔壁班的。」
她低下頭,不敢看班主任的眼睛。
「沒事了,老師再見……」
班主任鬆了手。
林小晚轉身就跑。
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啪嗒啪嗒。
一直跑到走廊拐角才慢下來。
然後消失。
班主任站在原地。
看著那個拐角。
看了好幾秒。
然後她收回目光。
朝高三一班的教室後門走去。
走到後門窗口,往裡看了一眼。
許顏正坐在自己位置上低頭做題。
筆尖在紙上飛快移動。
班主任站了一會兒。
然後心滿意足地走回辦公室。
「又消除了一個隱患,我可真棒!」
班主任坐到椅子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從許顏出事到現在,她的神經一直繃著。
燒烤攤那件事之後,校長找她談了話。
教導主任陳建國幾乎每天都要打電話來問許顏的情況。
她甚至想過要不要申請把辦公桌搬到許顏教室隔壁。
最後是因為怕影響許顏學習,才放棄了這個念頭。
她當了十幾年老師,見過各種學生。
學霸她見過,學渣她也見過。
但許顏這種……
全校第一、家庭困難、烈士遺孤,還被各種爛人糾纏的存在。
她還真是頭一次遇到。
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回桌上,暗下決心。
不管是誰,再敢來騷擾許顏……
她直接扭送教導處!
……
第二天上午課間操。
裴硯站在操場邊的單槓下面。
他穿著一件黑色衛衣,兜帽扣在頭上。
他平時也這樣。
不願做操的時候就翹掉。
今天他臉色不好,眼底有一層青。
他旁邊站著一個男生,叫孫毅,是裴硯從小玩到大的兄弟。
裴硯把手機揣回兜里。
他偏頭問孫毅:「林小晚最近跟誰走得近一些?」
孫毅想了想。
「不太清楚,不過她昨天課間去找了許顏。」
裴硯的眉頭皺起來。
「許顏?」
孫毅點頭。
「對,高三一班那個,就是補助被人冒領那個。」
「兩人在走廊上聊了好一會兒,後來林小晚被許顏的班主任趕走了。」
裴硯沒說話。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操場,落在教學樓三樓那排窗戶上。
高三一班的教室門開著。
有人進進出出。
他的手指在單槓的鐵柱上彈了兩下。
他想起最近林小晚不來找他了。
他等了三天。
第一天他以為林小晚在賭氣。
第二天他以為她在等他先開口。
第三天他發現她真的不來了。
裴硯的下巴繃緊,他腦子裡已經開始編故事了。
許顏肯定勸林小晚跟他分了!
許顏肯定說他不值得等!
許顏絕對在背後說了他什麼話!
他越想越覺得對。
不然林小晚怎麼突然就不來了?
他鬆開單槓,朝教學樓走去。
步子越邁越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