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門緩緩合上。
那兩扇光潔如鏡的金屬門板,像一道冰冷的閘門,無情地將外面的世界切割開來。
縫隙彌合的最後一瞬。
孫校長那張堆滿褶子的笑臉,徹底消失。
走廊里所有窺探的、震驚的、敬畏的目光,也一併被隔絕在外。
電梯開始下行,只有輕微的嗡鳴在耳邊迴蕩。
這方密閉的金屬囚籠里。
只剩下李昂一個人。
前一秒還挺得如標槍般筆直的脊背,驟然一軟。
整個人垮了下來。
他身體後仰,重重地靠在冰冷的電梯壁上,金屬的寒意透過薄薄的西裝布料,刺入皮膚。
那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透出來的疲憊,如潮水般瞬間將他淹沒。
剛才在辦公室里,他就是一張拉到滿月的強弓。
每一根神經都繃到近乎斷裂。
一個眼神的流轉。
一次抬手的時機。
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經過了千百次的精密計算。
不能快,不能慢。
不能急切,不能冷漠。
這種強度的表演,比在工地上搬一天磚都累。
李昂抬起手,手背在額頭用力抹過。
一手濕漉漉的冷汗。
在孫校長面前,他硬是憑著意志力鎖住了全身的毛孔,沒讓這層虛汗顯露分毫。
此刻精神一松,汗水便如開閘的洪水,洶湧而出。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後背的T恤已經徹底濕透。
布料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又濕又冷,說不出的難受。
那股黏膩順著脊椎骨一路向上攀爬,讓他控制不住地打了個寒顫。
這哪裡是什么喝茶聊天。
這根本就是在萬丈懸崖上走鋼絲!
腳下就是粉身碎骨的深淵。
只要他的表演露出半點破綻。
只要孫校長那隻老狐狸的疑心稍微冒頭。
這場精心布置的大戲,立刻就會崩盤。
到那時,別說整頓食堂,他這個膽敢冒充「欽差」的學生,下場絕對悽慘無比。
李昂的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吐出的氣息帶著一絲灼熱。
胃裡也因為高度緊張而泛起酸水。
這具身體,終究還是太年輕了。
前世的閱歷能給他鋼鐵般的心理素質,但身體的本能反應卻騙不了人。
他的手心,現在還是冰涼一片。
剛才端茶杯時,他甚至能感覺到指尖在微微發顫。
幸好。
他穩住了。
李昂盯著電梯顯示屏上不斷下墜的猩紅數字。
5。
4。
3。
腦海中飛速復盤著剛才的每一個細節。
孫校長的諂媚。
秘書陳岩的惶恐。
還有那位張副院長的驚懼。
一切,都在預料之中,甚至效果好得超出了預期。
這就是人性。
越是身居高位,越多疑。
越是自作聰明,越喜歡腦補。
你什麼都不用說死,只需拋出一個模糊的引子,一個耐人尋味的眼神。
他們自己,就會替你把整個故事編織得天衣無縫。
孫校長現在,恐怕已經在腦中為他構建出了一部豪門恩怨、太子歷劫的年度大戲了。
李昂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自嘲。
空手套白狼。
狐假虎威。
不管叫什麼,這一關,他闖過去了。
而且是超額完成。
食堂問題解決了。
新校區的基建工程,他插了一手。
就連學校的管理制度,都被他撬動了一角。
這份權力,這份影響力,真正的學生會主席來了,也只能望洋興嘆。
然而。
李昂眼中的笑意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事情,鬧得太大了。
走廊里那些教職工看他的眼神,那些壓低聲音的議論,還有那個假裝打電話,實則在偷拍的女老師。
李昂看得一清二楚。
他幾乎可以肯定,此刻,江州大學的教職工群里,關於他「太子爺」身份的照片和傳言,已經炸開了鍋。
這是好事。
也是壞事。
好處是,往後他在學校里,再無人敢輕易招惹。
那個囂張的富二代張晨,恐怕要夾著尾巴做人了。
壞處是。
他被徹底架在了雲端。
一個完全不屬於他的高度。
無數雙眼睛將像探照燈一樣,聚焦在他身上,審視他的一舉一動,衣食住行。
他不能再像從前那樣隨意。
一旦他的言行舉止,戳破了「太子爺」的華麗人設。
一旦有人發現,他其實只是個靠助學金度日的貧困生。
那從雲端墜落的反噬,會將他啃得骨頭都不剩。
這就是代價。
這就是騎虎難下。
既然跨上了這頭名為「權勢」的猛虎。
就只能咬著牙,一路向前。
絕不能下來。
下來,就是死。
李昂看著電梯壁上,那個倒映出的、穿著不合身西裝的年輕身影。
眼神,一點點變得銳利而堅定。
既然要演。
那就演到底。
演到它變成真的。
演到所有人都深信不疑。
演到……連他自己都信了。
前世幾十年的浮沉,那些規矩,那些做派,早已是刻在骨子裡的本能。
拿出來用,不算難。
只是,這往後的日子。
怕是再無安寧了。
李昂苦笑,伸手理了理脖子上的領帶。
王浩從地攤上十塊錢淘來的便宜貨。
此刻,在這身「太子爺」光環的加持下,恐怕在別人眼裡,也成了某個低調的奢侈品牌。
現實,就是如此荒誕。
又如此真實。
「叮。」
清脆的提示音響起。
一樓到了。
李昂臉上的疲憊、凝重、自嘲,在電梯門打開前的最後一秒,被收斂得一乾二淨。
那種屬於年輕人的青澀與慌張,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看不透的深沉。
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淡然。
以及那份若有若無,卻足以讓人心頭髮顫的威嚴。
電梯門向兩側滑開。
大廳里,幾個正等電梯的學生,看見門開,本能地想往裡走。
下一秒,他們看清了站在電梯中央的李昂。
穿著西裝,雙手插兜,眼神淡漠。
幾個學生的腳步,像是被釘子釘在了原地,齊刷刷地愣住了。
他們認出了李昂。
那張臉,在昨天的直播後,早已傳遍全校。
但眼前的這個李昂,和他們印象中的那個,好像……完全是兩個人。
具體哪裡不一樣,他們說不出來。
就是感覺……不敢靠近。
甚至,有種想要退後躲開的衝動。
那股無形的氣場,太強了。
李昂沒有理會這幾個呆若木雞的學生。
他邁開步子,走出電梯。
皮鞋踩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噠、噠、噠」的清脆迴響。
他不疾不徐地穿過大廳,目不斜視。
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不配進入他的視野。
那幾個學生看著他的背影,竟然忘了進電梯,只是站在原地,面面相覷,壓低了聲音。
「我的天……這氣場,絕了。」
「我剛才差點以為是哪個大領導下來視察了。」
「別瞎說,你見過這麼帥的領導?不過真的好嚇人,他剛才掃過來一眼,我腿都軟了。」
身後的議論聲,李昂聽見了。
他沒有回頭。
連腳步的節奏,都未曾改變分毫。
他推開行政大樓厚重的玻璃門。
外面,陽光刺眼。
午後的熱浪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電梯裡帶來的陰冷。
李昂微微眯起眼,抬手擋在額前,適應著這耀眼的光線。
看著眼前熟悉的校園,遠處操場上奔跑的身影,路邊抱著書本匆匆走過的女孩。
那種鮮活的、真實的感覺,才重新回到他的身體裡。
樓上,是權力的遊戲,是步步驚心。
樓下,才是生活,是人間煙火。
李昂邁步走下台階。
他的影子,在陽光下被拉得狹長。
孤單。
卻又無比堅定。
他知道。
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醞釀。
而他,已經站在了風暴的最中心。
避無可避。
那就……
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
正好。
他也想看看,重活一世的自己。
究竟能把這潭死水,攪得多渾。
又能把它,變得多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