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走下台階。
陽光很毒。
晃得人眼睛陣陣發花。
王浩正縮在行政樓前那棵老槐樹的陰影里,姿態活像個望風的賊。
他手裡還死死攥著直播用的手機。
看見李昂出來,那胖子渾身上下的肥肉似乎都顫了一下。
他想衝過來,又不敢。
那副糾結的模樣,像極了一隻看見老虎出籠的哈士奇,既想湊上去搖尾巴,又怕被一巴掌拍死。
李昂沒理會周圍那些探頭探腦的視線。
他徑直朝樹蔭下走去。
直到李昂走近,王浩才像是把堵在喉嚨里的一口氣吐了出來。
他嗓子壓得極低,聲音都在打顫。
「昂……昂哥……」
「你是我親哥,真的。」
「我剛聽樓下保安隊長說了,孫校長親自把你送進電梯,還在那兒鞠躬。」
「你到底給那老狐狸灌了什麼迷魂湯?」
李昂伸手,扯了扯有些勒脖子的廉價領帶。
捂得脖頸全是汗,黏膩膩的。
他瞥了王浩一眼,語氣聽不出什麼波瀾。
「沒灌湯。」
「聊了聊怎麼把學校建設好。」
「順便,教了教他怎麼當校長。」
王浩倒吸一口涼氣,腮幫子上的肉都在抽搐。
教校長當校長?
這是人能說出來的話?
這話要是放在昨天,王浩絕對會認為李昂瘋了,還是重度妄想症那種。
但現在,看著李昂這副仿佛剛結束工作視察的架勢。
王浩信了。
他是真信了。
「昂哥,你牛逼!」
「以後我就跟你混了!」
「你說往東,我絕不往西,你說攆狗,我絕不抓雞!」
李昂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有些沉。
「行了,別貧了。」
「餓了。」
「回宿舍換衣服,吃飯。」
「吃飯」兩個字剛落地。
一陣引擎的低吼聲傳了過來。
聲音很沉,很穩。
不是改裝跑車那種撕裂空氣的炸街聲,也不是普通家轎那種單薄的嗡鳴。
這聲音里,有股子不怒自威的厚重感。
李昂停下腳步。
側過頭。
一輛黑色的轎車,正緩緩駛入行政樓前的廣場。
車身漆黑鋥亮,在陽光下反射著一種冷硬的光澤。
奧迪A6L。
在江州大學這種地方,豪車並不稀奇,張晨那輛保時捷也沒少在校園裡招搖。
可這輛車不一樣。
它開得很慢,很規矩。
不搶道,不鳴笛。
就那麼四平八穩地壓著路面駛來,自帶一種生人勿近的無形氣場。
周圍路過的學生,都下意識地向兩邊避讓,甚至不需要人驅趕。
王浩這種沒見過世面的,還沒咂摸出味道。
他咧著嘴傻樂。
「霍!這車夠新的啊。」
「誰家家長來接孩子了?還挺低調。」
李昂沒說話。
他的目光,已經落在了那輛車的車牌上。
藍底白字。
江A·000XX。
前綴三個零。
這種號段,這種車型,再配上前擋風玻璃右下角那張不起眼的紅色通行證……
李昂對這套組合再熟悉不過。
上輩子,他坐了二十年。
江州市教育局的公務用車。
而且,級別不低,至少是班子成員的座駕。
李昂的眼皮,極輕地跳了一下。
心裡那根剛剛鬆懈下來的弦,沒有絲毫預兆地,再次被拉滿。
巧合?
還是……衝著自己來的?
剛才那出戲,他騙過了孫校長,靠的是信息不對等,靠的是孫校長做賊心虛的自我攻略。
但這輛車裡坐著的人,不一樣。
那是正兒八經的官。
是真佛。
自己這身借來的虎皮,在這尊真佛面前,還能披得住嗎?
車子在距離李昂二十多米外停下。
位置停得極正,不偏不倚,正對著行政樓大門的中軸線。
駕駛室車門打開,一個穿著白襯衫的年輕司機快步下來。
他動作利索,小跑著繞到后座,伸手拉開車門。
一隻擦得油亮的黑色皮鞋,先探了出來。
接著,是一個穿著深色夾克的中年男人。
他頭髮不算多,向後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兩條深刻的法令紋,說明他常年不苟言笑。
男人下了車,沒有急著往裡走。
然後,那一雙略顯渾濁,卻透著精光的眼睛,開始掃視四周。
那目光不銳利,卻極沉,帶著一種審視的重量。
最後。
那道目光停住了。
它穿過二十多米的距離,越過王浩肥碩的身體。
精準地,落在了李昂的身上。
王浩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
他下意識地往李昂身後縮了縮,恨不得當場把自己團成一個球。
「昂……昂哥……」
「這……這人誰啊?」
「那眼神,怎麼跟要吃人似的……」
李昂沒動。
他就那麼站在原地,雙手插在西褲口袋裡,身體站得筆直。
他迎著那個中年男人的目光,看了回去。
不躲,不避。
甚至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
李昂的臉上,依舊是那種讓人看不透的平靜。
仿佛眼前站著的,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人物,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路人。
兩道目光在燥熱的空氣中無聲碰撞。
李昂感覺到了那種壓力。
一種從上而下,帶著審度和探究的實質性壓力。
對面那個男人,是個行家。
是個真正的老手。
只是一眼,李昂就讀懂了對方眼神里的東西。
有疑惑。
有探究。
還有一絲藏得很深的玩味。
那眼神仿佛在說:你就是那個小子?搞出這麼大動靜的,就是你?
中年男人看著李昂,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他原本嚴肅的臉上,嘴角竟極其細微地向上扯動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
也沒有走過來。
只是對著李昂的方向。
幾不可見地。
點了一下頭。
幅度極小,小到王浩這種旁觀者根本無法察覺。
但這已經足夠了。
這是一個信號。
一個來自上位者,對一個「未知數」的,平等的信號。
一個老獵人,對另一個讓他產生興趣的新獵人的致意。
然後,中年男人收回目光。
轉身。
邁著那種特有的、四平八穩的步伐,朝著行政樓的大門走去。
司機提著公文包,亦步亦趨地跟上。
直到那個身影消失在玻璃門後,王浩才像是被扔回岸上的魚,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媽呀……」
「嚇死我了……」
「昂哥,那是真大佛啊!那氣場,比孫校長強一百倍!」
「我剛才腿都軟了,真的!」
李昂收回視線。
他伸手,再次鬆了松領帶。
剛才一直強行繃直的後背,已經滲出了第二層細密的冷汗。
這次,不是演的。
是真的。
那個男人,不好對付。
孫校長那種人,滿腦子都是烏紗帽和位置,只要給他一點暗示,他自己就會往圈套里鑽,那是自己嚇自己。
但剛才那個人不一樣。
那眼神太毒了,像是能把人的皮囊剝開,看清裡面的骨頭成色。
如果說孫校長是只驚弓之鳥。
那剛才那位,就是一隻成了精的老狐狸。
真正的考驗。
來了。
「走。」
李昂只吐出一個字,轉身就走。
步子邁得比來時要大一些。
王浩愣了一下,趕緊跟上。
「去哪?不吃飯了嗎?」
李昂頭也沒回,聲音有些發緊。
「回宿舍。」
「啊?」王浩一臉懵,「回宿舍幹嘛?不趁熱打鐵了?」
李昂停下腳步。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輛靜靜停在行政樓門口的黑色奧迪。
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這件幾十塊錢買來的、不合身的地攤貨西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