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行政樓厚重的玻璃門內,突然爆出一團混亂的人影。
為首的,正是剛剛還滿臉堆笑的孫校長。
他此刻哪裡還有半點校長的從容。
那跑起來的姿態,簡直像身後有惡犬在追。
剛才送走李昂,他剛回到辦公室,準備喝口水壓壓驚。
可一扭頭,透過窗戶,就看到了樓下那輛緩緩停穩的黑色奧迪。
只一眼。
孫校長手裡的枸杞保溫杯,哐當一聲砸在了地上。
熱水濺了一褲腿,他卻渾然不覺。
他是官場的老江湖了。
對於江州這種級別的車牌號,比背自家家譜還要熟練。
江A·000XX。
000開頭!
車裡坐的,還是教育口的人!
這,是市局上面來人了!
而且,是毫無徵兆的突擊檢查!
沒有一通電話!
沒有一份文件!
直接空降到了行政樓下!
孫校長的腦子「嗡」的一聲,仿佛被重錘狠狠砸中。
那根名為「聯想」的神經,瞬間超頻到了極限。
前腳,那位神秘的「李公子」剛走。
後腳,市局的車就到了。
這他媽是巧合?
騙鬼呢!
這分明是那位通天大人物不放心!
派了真正的欽差大臣,來跟這位「微服私訪」的太子爺接頭!
又或者,是來驗收他對食堂問題的整改承諾?!
不管是哪一種……
這都是要把天給捅破的節奏啊!
孫校長哪還坐得住!
他一把拉起旁邊同樣嚇傻了的秘書陳岩。
又吼了一聲剛從廁所出來,褲腰帶都還沒系利索的副院長張承德。
一群人,就這麼火急火燎地沖了下去。
「快!快快快!」
「別讓領導等急了!」
孫校長一邊跑,嗓子都喊劈了音,帶著尖銳的顫抖。
廣場上三三兩兩的學生,全都看傻了。
他們何曾見過這種場面?
平時在校園裡走路都要背著手,邁著四方步的校領導們。
此刻一個個跑得比食堂開飯搶第一勺紅燒肉的學生還快。
這一幕,堪稱江州大學建校以來的頂級奇觀。
李昂站在不遠處的老槐樹下。
那本已邁出的腳步,硬生生釘在了原地。
走不了了。
這個時候轉身就跑,那背影里寫的就不是瀟灑,而是「心虛」兩個大字。
反而會成為全場最扎眼的焦點。
而且。
他也終於看清了那個從車上下來的中年男人的正臉。
剛才離得遠,光線晃眼,只覺得有幾分眼熟。
現在,那張臉清晰地映入眼帘。
李昂腦海深處的記憶庫被瞬間激活。
錢進。
市教育局辦公室主任,俗稱「大內總管」。
此人雖不是一把手,但作為局長身邊最信任的心腹,負責上傳下達,權力絕對不容小覷。
李昂的心,反而稍微落回了肚子裡。
只要不是那幾位局長副局長親自駕臨。
這盤棋,就還有周旋的餘地。
此刻,孫校長已經像一顆炮彈般衝到了奧迪車前。
離著還有五六米,他那兩條常年養尊處優的胳膊,就已經熱情地伸了出去。
臉上堆滿了那種近乎扭曲的諂媚笑容。
腰彎成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弧度,活像一隻被煮熟了的大蝦米。
「哎呀!」
「錢主任!我的錢主任!」
「您看這是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
「您要來,怎麼也不提前打個招呼,我們好去校門口列隊歡迎啊!」
「這這這……我們太失禮了!罪過,罪過啊!」
孫校長一邊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一邊用雙手緊緊攥住錢進伸出來的手,用盡全身的力氣搖晃著。
那份誠惶誠恐,仿佛要從掌心直接傳遞過去。
錢進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搞得有點發懵。
他今天只是臨時受命,來學校調一份關於往屆貧困生補助審核的舊檔案。
屁大點事,走個程序而已。
他本想直接去檔案室拿了就走,誰想驚動校領導。
可誰知道,這腳剛落地,就被校長帶著一班人給團團圍住了。
這陣仗,比他陪著局長下來視察時還要誇張。
錢進的眉頭不自覺地鎖了起來。
他不動聲色地把手從孫校長的汗手裡抽了出來,語氣透著一絲疏離的冷淡。
「孫校長,太客氣了。」
「我就是過來辦點小事,取一份材料。」
「不用搞這麼大排場。」
孫校長聽到這話,心裡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得更凶了。
取材料?
這話騙三歲小孩呢!
取份破材料,派個剛入職的科員來都綽綽有餘,用得著您這位大管家親自跑一趟?
這分明是藉口!
是託詞!
是障眼法!
他就是來暗訪的!就是來看那位「李公子」的!
孫校長越想越是篤定,眼神下意識地就往李昂那邊飄去,嘴裡的話也開始結結巴巴,邏輯混亂。
「是是是……取材料好,取材料好啊……」
「那個……錢主任您看……我們……我們剛才……」
「正好在送一位……嗯,一位比較特殊的同學。」
孫校長這下意識的一指。
瞬間將全場的聚光燈,再次打在了李昂的身上。
錢進順著孫校長的手指方向看過去。
又一次,看見了那個站在樹蔭下的年輕人。
那個剛才隔著二十米遠,就敢與自己對視,眼神里沒有一絲一毫畏懼的年輕人。
錢進的心,猛地「咯噔」了一下。
他這種在機關里浸淫多年的人,最擅長的就是察言觀色,從蛛絲馬跡里品味信息。
他太清楚孫校長是個什麼貨色了。
不見兔子不撒鷹的老油條。
能讓這種人緊張到語無倫次,甚至主動提及一個「特殊的學生」。
這事兒本身,就透著一股極度的不正常。
再聯繫剛才那個年輕人身上,那種與廉價西裝格格不入的沉穩氣質……
錢進的腦子裡,也開始不受控制地冒出了一些大膽的猜想。
難道……這小子真有什麼天大的來頭?
是省里哪位領導家的公子下來體驗生活?
還是上面部委派下來秘密搞基層調研的選調生?
剎那間,整個廣場的空氣都仿佛被抽空了。
死寂。
風吹過老槐樹葉發出的「沙沙」聲,都顯得格外刺耳。
混在圍觀人群里的張晨和林曉月,已經徹底傻了。
張晨只覺得兩條腿的腿肚子一直在抽筋,站都站不穩。
如果說,剛才孫校長的鞠躬,他還抱有萬分之一的僥倖,覺得是李昂在演戲。
那麼現在,這輛掛著三個零政府牌照的黑色奧迪,就像一柄無情的鐵錘,徹底擊碎了他最後的幻想。
連市局的大人物都驚動了!
這還能是假的?
這他媽比真金還真啊!
林曉月的臉色更是蒼白如紙,塗著精緻蔻丹的指甲,早已深深掐進了掌心的嫩肉里,卻感覺不到一絲疼痛。
她呆呆地看著那個站在陽光與樹蔭交界處的男人。
那個被校長、主任、院長……所有大人物目光聚焦的前男友。
只覺得陌生。
陌生到令人心慌。
李昂看著這無比尷尬的僵局,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下去了。
他就是這場戲的絕對主角。
他再不開口,一旦讓錢進問出什麼關鍵性問題,比如「你是哪個學院的?叫什麼名字?」,那這場彌天大謊,頃刻間就會崩盤。
必須掌握主動權。
必須,把節奏重新帶回自己的劇本里。
李昂將手從西褲口袋裡拿了出來。
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根本不存在褶皺的衣袖。
然後。
他邁開了步子。
不急,不緩。
朝著人群的中心,走了過去。
他每一步的落點,都仿佛踩在場間所有人的心跳鼓點上。
「噠。」
「噠。」
「噠。」
走到距離錢進還有三步遠的位置,李昂停下了。
他沒有像孫校長那樣卑躬屈膝。
也沒有像普通學生那樣畏畏縮縮。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錢進,臉上甚至浮現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帶著點玩味的微笑。
那種笑,不是下級對上級,而更像是平輩故人間的問候,甚至隱隱帶著一絲上位者對下位者的寬容和體諒。
他對著錢進,幾不可見地,輕輕點了一下頭。
算是回了剛才的禮。
然後。
李昂轉過頭。
目光落在了那個滿頭大汗,感覺下一秒就要犯心臟病的孫校長身上。
用一種極其平淡,卻又蘊含著不容置疑分量的語氣,緩緩開口。
「孫校長。」
「不用這麼緊張。」
下一秒,他的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錢進,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是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