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跟在李昂身後,感覺自己的腳步都有些發飄。
從宿舍樓到社會科學系的辦公樓,短短几百米的路,他卻像是走在雲端。
腦子裡,不斷迴響著「省委組織部」、「陳廳長」、「座談會」這幾個詞。
每一個詞,都像一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又讓他興奮得渾身發抖。
「昂哥,咱們……咱們這是要去哪兒啊?」
王浩的聲音,還帶著一絲不真實的顫音。
李昂的腳步沒有停,聲音從前方傳來,平靜而清晰。
「去見周教授。」
「啊?見周老頭?」
王浩一愣,隨即反應過來。
是了,善始善終。
這趟畢業實踐,周懷安教授是出題人,也是李昂的導師。
現在,要去省城了,理應跟導師匯報一聲。
這是禮數,也是尊重。
王浩心裡頓時升起一股敬佩。
都這種時候了,昂哥還能記得這些細節,這份沉穩,自己這輩子怕是都學不來。
兩人很快就到了周懷安教授的辦公室門口。
李昂抬起手,在門上輕輕敲了三下。
「請進。」
辦公室里傳來周教授那略帶沙啞的聲音。
李昂推門而入。
辦公室不大,堆滿了各種書籍和資料,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舊紙張和墨水的味道。
周懷安教授正戴著老花鏡,伏在桌前看著什麼。
聽到動靜,他抬起頭。
當看清進來的人是李昂時,老教授的眼睛亮了。
他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動作快得不像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
他繞過書桌,快步走到李昂面前,伸出雙手,緊緊握住了李昂的手。
「好!太好了!」
周教授的聲音里,帶著一種難以抑制的激動。
他上下打量著李昂,像是看著一件最完美的藝術品,眼中滿是讚許和欣慰。
「李昂,你給所有學社會科學的學生,給所有的老師,都上了一堂最生動,最深刻的實踐課!」
王浩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與有榮焉,腰杆都不自覺地挺直了。
周教授拉著李昂,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
「你的畢業論文,評審已經結束了。」
他指了指桌角的一份文件。
「全票通過!」
周教授的語氣,帶著一股自豪。
「評級,是『特優』!」
「江州大學建校以來,社會科學系,第一個『特優』!」
李昂神色平靜,只是微微欠身。
「謝謝老師的栽培。」
「不,這不是我的功勞,這是你自己的本事!」
周教授擺了擺手,臉上的笑容更盛。
他的目光,落在了辦公桌上另一沓厚厚的,用夾子夾好的列印資料上。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關於李昂這幾次事件的網絡評論、新聞報導和輿論分析。
「你看看這些。」
周教授指著那沓資料,聲音變得高亢起來。
「這才是真正的社會科學!」
「我們的學科,不是躲在書齋里,啃那些發霉的理論,搞一些誰也看不懂的模型!」
「社會科學的根,就在社會本身!」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頁紙,在李昂面前晃了晃。
「是投身到廣闊的社會中去,去發現問題,去分析問題,去嘗試解決問題!」
「你這次的實踐,從食堂的一個窗口開始,撬動了後勤管理,曝光了基建黑幕,最後甚至引導了一場輿論風暴,將一場暴力衝突,變成了一次全民普法教育!」
周教授越說越激動,布滿皺紋的臉上,泛著紅光。
「這其中的每一步,都完美地印證了我們課堂上講過的權力結構、輿論引導、群體心理和博弈理論!」
「你不是在扮演,你是在實踐!你是在創造一個活生生的,可以載入教科書的經典案例!」
這番極高的評價,讓旁邊的王浩都聽得熱血沸騰。
他終於明白,昂哥做的這一切,在真正的學者眼中,到底有多大的分量。
李昂聽著導師的誇讚,心中也有些觸動。
這位固執的老教授,是學校里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從學術角度真正理解他所有行為邏輯的人。
「老師,您過譽了。」
李昂開口,聲音沉穩。
「我今天來,一是感謝您的指導,二來,是向您辭行。」
「辭行?」
周教授一愣,「你要去哪?」
「我接到了省里的通知,明天要去一趟省城,參加一個座談會。」
李昂沒有說得太具體,但信息已經足夠。
周懷安聽完,先是怔住了。
隨即,他像是想通了什麼,突然仰頭大笑起來。
「哈哈哈!好!好啊!」
他用力拍了拍李昂的肩膀,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欣賞。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江州這個小池子,留不住你這條龍!」
「市裡的那個『特殊人才引進』,我還覺得有點委屈你了,沒想到省里直接就注意到了!」
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
「去吧!年輕人,就該去更大的舞台!去更廣闊的天地施展拳腳!」
周教授的笑聲停下,他轉身走回辦公桌,拉開了中間的抽屜。
他從裡面,拿出了一個精緻的絲絨盒子。
打開盒子,裡面靜靜地躺著一支派克鋼筆。
筆身是經典的黑色,散發著沉穩的光澤。
周教授將這支鋼筆,鄭重地遞到李昂面前。
「這支筆,是我當年讀博士的時候,我的導師送給我的。」
他的聲音,變得低沉而語重心長。
「他說,筆,可以用來寫文章,也可以用來批文件。」
「寫文章,要對得起良心。」
「批文件,要對得起百姓。」
「現在,我把它送給你。」
周教授看著李昂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到了新的崗位,面對的人和事會比學校里複雜一百倍,一千倍。」
「我希望你記住,無論走到多高的位置,都要永遠保持一個學者的審慎,和一顆為民辦實事的初心。」
李昂伸出雙手,接過了那支鋼筆。
入手微沉,帶著歲月的溫度和一份沉甸甸的期許。
他沒有說話。
只是握著鋼筆,對著眼前這位可敬的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一躬,是為學業上的指導。
也是為這份精神上的傳承。
從周教授的辦公室出來,王浩一路上都沉默著。
他感覺,自己和昂哥之間的距離,又被拉開了。
那是一種精神層面上的差距。
回到宿舍,李昂的心境,也悄然發生了一些變化。
如果說之前,他還帶著幾分「扮演者」的心態,將這一切當做一場需要完美演繹的戲。
那麼在接過那支鋼筆,聽到那番囑託後。
一種真正的責任感,開始在他心中悄然萌芽。
他不再僅僅是為了完成論文,為了回到體制。
他開始真正思考,自己擁有的這份前世的經驗,到底能為這個世界,做些什麼。
夜色漸深。
李昂正在不疾不徐地收拾著明天出發的簡單行李。
就在這時,他放在桌上的手機,屏幕突然亮了起來。
一條信息,彈了出來。
發送人,是一個他已經很久沒有聯繫,甚至快要忘記了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