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故意拉長了調子。
「您也看到了,咱們這棟樓,連個像樣的空調都沒有,夏天熱死,冬天凍死。"
"經費嘛,區里也一直說緊張,一年到頭,連買好茶葉的錢都批不下來。」
「人員呢,就我們這幾個老弱病殘,年輕人一個都不願意來。」
他先是不談工作,只談困難,句句都是在告訴李昂。
這裡就是個姥姥不愛、舅舅不疼的破地方。
李昂靜靜地聽著,不時點點頭,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這種深不可測的態度,反而讓本想看他笑話的劉建業,心裡莫名有些發毛。
他定了定神,決定直接上硬菜。
「當然,客觀困難我們都能克服,主要是工作本身,難度太大。」
「李主任,擺在我們面前最艱巨的任務,就是王家村那一片的拆遷。」
「王家村的祠堂,是這次舊城改造項目一期工程的核心地塊。「
」拿不下來,後面的所有規劃都是空談。」
劉建業說到這裡,故意頓了頓,觀察著李昂的反應。
李昂依舊面無表情。
劉建業心裡冷笑一聲,繼續加碼。
「但是這個王家村,可不是一般的地方。」
「那地方宗族勢力特別強大,全村上下幾百口人,都姓王,擰成一股繩,排外得很!」
「民風極其彪悍,講理?人家跟你講拳頭!談政策?人家跟你談祖宗規矩!」
辦公室里那兩個玩鬥地主的年輕人,也湊了過來,一唱一和地幫腔。
「是啊,李主任,劉大爺說的沒錯,那地方就是個龍潭虎穴!」
「您是不知道,為了這個王家村,區里之前已經派了三波工作組了!」
劉建業接過了話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誇張的恐懼。
「第一波,剛進村口,話還沒說三句。「
」就被幾十個老頭老太太圍著,指著鼻子罵了出來,祖宗十八代都問候遍了!」
「第二波學聰明了,想晚上偷偷去跟幾個帶頭的談。「
」結果第二天,工作組四個人的車,十六個輪胎,全被人給扎了!」
「最慘的是第三波!」
劉建業壓低了聲音,仿佛在說什麼恐怖故事。
「帶隊的那個組長,是城建局的一個副科長,人挺橫的。"
"想來硬的,帶人去量地,結果被王家的一個壯漢,抄起挑糞的扁擔,當場就給打趴下了!」
「現在人還在醫院躺著呢,聽說肋骨斷了三根!」
辦公室里響起一片附和的「哎喲」聲和嘆息聲。
「所以啊,李主任,這個王家村,就是個天大的火坑,誰去誰倒霉!」
「這根本就不是我們能完成的任務,就是個死任務!」
所有人都看著李昂,話里話外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這個最恐怖、最要命的任務,我們幹不了。
你要是有本事,你就自己上。
你要是沒本事,就別來打擾我們喝茶看報的好日子,大家一起混到項目黃了為止。
他們等著看李昂的反應。
是暴跳如雷地罵他們推卸責任?
還是垂頭喪氣地承認自己無能為力?
整個辦公室,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個年輕得過分的「領導」身上。
李昂聽完了所有人的「匯報」,合上了手裡那份已經發黃的卷宗。
他環視了一圈,臉上終於露出了到這個辦公室以來的第一個笑容。
他緩緩開口,說的第一句話,卻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各位的茶不錯,是今年的新茶吧?」
這句完全不著邊際的話,像一記悶拳,打在了所有老油條精心準備的棉花上。
劉建業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其他人也是面面相覷。
李昂沒有理會他們的錯愕,自顧自地繼續說了下去。
「大家說的困難,我都聽明白了。」
「王家村這塊骨頭,確實很硬。」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份量。
「咱們拆遷辦,正主任是掛名的副區長,輕易不會管具體事務。」
「我這個常務副主任,既然是主持日常工作的。」
「那這最硬的骨頭,理所當然,應該由我來啃。」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問題。
緊接著,李昂宣布了一個讓所有人眼珠子都快掉出來的決定。
「王家村的拆遷項目,從現在開始,我親自接手。」
「成立一個『王家村項目單人攻堅工作組』。」
「組長,我。組員,也是我。」
「這件事,就不需要辦公室里的其他同志插手了。」
整個辦公室,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老油條都驚呆了。
他們面面相覷,眼神從剛才的輕蔑、看戲,瞬間變成了極致的困惑和震驚。
這……這是什麼路數?
單人工作組?
一個人去闖那個連城建局副科長都被打進醫院的龍潭虎穴?
李昂宣布完決定,根本不等眾人有任何反應。
他拿起桌上那份疊得整整齊齊的報紙,轉身,獨自一人走出了辦公室。
留下一屋子的人,大眼瞪小眼,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
良久,一個年輕人才喃喃自語地打破了沉默。
「他瘋了?」
「這是去送死啊!」
李昂抱著那份報紙,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棟破舊的筒子樓。
辦公室里,死一樣的安靜。
劉建業臉上的肌肉抽動了幾下,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那兩個玩鬥地主的年輕人,手機屏幕還亮著,人卻傻了。
「他……他剛說什麼?」
「單人攻堅工作組?」
「組長是他,組員也是他?」
「我沒聽錯吧?他一個人去王家村?」
「瘋了,這小子絕對是瘋了!」
劉建業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一拍大腿,臉上滿是荒唐。
「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這是上趕著去送死!」
「我還以為他有什麼通天的本事,原來就是個愣頭青!」
「行了行了,都別說了。」織毛衣的大媽慢悠悠地開了口。
「人家領導願意自己去啃硬骨頭,這是好事啊。」
「咱們啊,就安安穩穩地喝茶看報,等著看結果就行了。」
她的話里,帶著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
其他人立刻心領神會,辦公室里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大家該幹嘛幹嘛,仿佛剛才那個驚人的決定,只是一個不值一提的笑話。
第二天,上午九點。
辦公室里的人都到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