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建業泡上他那杯濃茶,拿起報紙。
其他人也各自找好了摸魚的姿勢。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角落裡那個空蕩蕩的座位。
李昂,沒來。
「呵,估計是昨天牛吹大了,今天不敢來了吧?」
一個年輕人小聲嘀咕。
「我看是躲在哪兒,琢磨著怎麼寫辭職報告呢。」
「別瞎說,人家李主任可能是一大早就去王家村『攻堅』了呢!」
這話一出,辦公室里響起一陣壓抑的低笑。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一上午,李昂都沒出現。
下午,還是沒出現。
第三天,依舊如此。
李昂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拆遷辦的老油條們徹底放下心來。
他們百分之百地確定,這個年輕的「李主任」,就是被嚇破了膽,畏罪潛逃了。
「我看啊,他就是找了個地方躲起來混日子,等風頭過去,就灰溜溜地被趕走了。」
劉建業呷了一口茶,得意地做出了最終論斷。
辦公室里,又恢復了往日那種悠閒、懶散、死氣沉沉的氛圍。
與此同時。
在離區政府幾十公里外的城郊舊貨市場。
李昂正蹲在一個攤位前,仔細挑選著。
他換下了一身筆挺的幹部裝,身上是一件洗得發白的舊T恤。
他挑了一件灰撲撲的舊夾克,袖口都磨破了。
又選了一條沾著點油漬的工裝褲。
最後,他的視線落在一雙土黃色的解放鞋上。
「老闆,這套多少錢?」
「小伙子有眼光,全套給你算八十。」
李昂沒還價,付了錢,提著一個黑色塑膠袋,轉身走進了市場角落的公共廁所。
幾分鐘後,一個皮膚略黑、身材挺拔。
但衣著樸素得像個進城務工人員的年輕人,從廁所里走了出來。
他攔了一輛快要散架的三輪摩托。
「師傅,去王家村。」
車子突突地冒著黑煙,把他帶到了那個傳說中的「龍潭虎穴」。
王家村的村口,有一棵巨大無比的老榕樹。
樹冠像一把撐開的巨傘,下面擺著好幾個石桌石凳。
午後,十幾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正聚在這裡。
有的下棋,有的聊天,有的只是眯著眼打盹。
李昂沒有貿然上前。
他從路邊撿了個破舊的小馬扎,就在離人群最遠的一個角落坐下。
他也不說話,就是安安靜靜地看著其中一桌下象棋。
棋盤上殺得正酣,一個穿著汗衫、手拿蒲扇的老大爺。
正為了一步「炮打車」跟對手爭得面紅耳赤。
他習慣性地想從口袋裡摸煙,卻摸了個空。
「嘿,他娘的,又忘帶了!」老大爺煩躁地罵了一句。
就在這時,一隻手從旁邊伸了過來,遞上一根「紅旗渠」。
這是市面上最便宜的煙之一,兩塊五一包。
老大爺一愣,看了李昂一眼,見他穿著普通,神情憨厚,便也沒多想。
「謝了,小伙子。」
他接過煙,旁邊立刻有人湊過來幫他點上。
李昂笑了笑,收回手,繼續看棋,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他一整個下午,就這麼坐著,偶爾給這個遞根煙。
給那個續點開水,一句話都不多說。
第二天。
李昂的身影出現在了村里唯一的小賣部門口。
這裡是中年男人們的天下。
一張破木桌,幾條長板凳,一群光著膀子、滿身汗味的漢子,正圍著打「鬥地主」。
「快點兒啊!我炸都捏出汗了!」
「催什麼催!讓我想想怎麼把你春天了!」
李昂沒湊過去,他在小賣部買了一瓶最便宜的玻璃瓶汽水,找了個陰涼地兒蹲著。
一邊喝,一邊聽。
「他媽的,工地老闆又拖欠工資,這個月又白幹了。」
「你那算啥,我那廠子,說倒閉就倒閉,賠償一分沒有。」
「唉,這日子,是越來越難過了。」
抱怨聲、咒罵聲、嘆息聲,混雜著紙牌拍在桌上的聲音,構成了這裡的主旋律。
第三天。
村東頭的小河邊。
一群婦女正蹲在河邊的石板上,用力捶打著盆里的衣服。
這裡是村里女人們的社交中心。
李昂遠遠地找了棵柳樹,靠在樹幹上,假裝在看風景。
耳朵里,卻清晰地飄來她們的談話。
「聽說沒?三嬸家的兒媳婦,又跟她吵架了,嫌她給的彩禮少。」
「哎喲,現在的小姑娘,眼睛都長在頭頂上。」
「還是孩子上學愁人,鎮上的小學,一個名額要一萬塊!」
「可不是嘛,以後拆遷了,沒地了,娃娃們可咋辦哦。」
家長里短,雞毛蒜皮,卻藏著最真實的生活焦慮。
就這樣,一天,兩天,三天……一周的時間過去了。
李昂每天都像個幽靈一樣,出現在王家村的各個角落。
他聽完了老人們對祖宗祠堂的念叨。
摸清了中年男人們對賠償款和未來生計的真實想法。
也知道了年輕一代對離開村子、住進樓房的渴望與不安。
周末的黃昏,李昂坐在村頭的田埂上。
他攤開一個筆記本,上面畫著一幅歪歪扭扭的地圖。
地圖上,密密麻麻地標註著一個個名字,並且用不同顏色的線條連接起來。
這是他一周以來,靠著耳朵和眼睛,繪製出的「王家村人際關係圖譜」和「利益訴求光譜」。
所謂的「鐵板一塊」,根本不存在。
所謂的「民風彪悍」,更多的是一種被過去那些失敗的拆遷政策嚇怕了的應激反應。
他們不是不講理,是沒人跟他們好好講過理。
他們嘴上喊著價錢,心裡想的卻是沒了土地和祠堂,王家村的根還在不在。
李昂合上筆記本,腦子裡已經有了一套清晰的破局方案。
攻心為上,分化瓦解。
必須先把情感和發展的問題解決了,錢的問題,才能迎刃而解。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土,正準備往村外走。
就在這時,兩道不善的視線,同時鎖定了他。
一道,來自他身後不遠處的小路上,一個穿著幹部夾克。
鬼鬼祟祟的身影,正舉著手機對著他拍照。
另一道,則來自田埂的另一頭。
一個身高將近一米九、渾身肌肉虬結的壯漢。
正扛著一把鋤頭,冷冷地看著他這個陌生的面孔。
「你,是幹什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