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虎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那張兇悍的臉上，頭一次出現了驚疑不定的神色。
手裡的木棍，好像突然重了好幾斤。
他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還知道我爹是王根生？
這個念頭在他腦子裡盤旋，讓他一時間忘了自己是來幹嘛的。
身後那幾個跟著來助威的兄弟，也察覺到了不對勁，臉上的嬉笑和兇狠都收斂了起來。
小巷裡的氣氛，變得古怪。
李昂沒有停頓，他的視線從王虎臉上移開，落在了他左後方一個瘦高個的青年身上。
「你是王貴家的二小子，王明，對吧？」
那個叫王明的青年渾身一震，像是被電了一下。
李昂繼續平淡地陳述。
「上個月剛從廣東的電子廠回來。」
「聽說是因為廠子效益不好，裁員了，你正在家待著，還沒找到新活兒。」
王明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臉漲得通紅。
這事兒，他只跟家裡人還有幾個最好的兄弟念叨過，這人是怎麼知道的？
李昂的視線再次移動，看向了王虎右手邊一個皮膚黝黑的青年。
「還有你，王小軍。」
「你爸的腿，去年從腳手架上摔下來，一直沒好利索。」
「去市里醫院看了好幾次，來來回回，醫藥費花了不少錢吧？」
被點到名的王小軍，臉上的血色「刷」的一下就褪了下去。
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看著李昂的表情，像是見了鬼一樣。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探聽消息了。
這個人，對他們每個人的家庭狀況、最近的煩心事，都了如指掌！
這比任何威脅都更讓人心裡發毛！
原本是他們五六個人把李昂一個人堵在巷子裡。
現在，氣氛卻完全反了過來。
他們感覺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赤裸裸地站在這人面前。
所有的秘密和軟肋，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那股子仗著人多勢眾的兇悍之氣，瞬間就泄了一大半。
在幾人驚疑、恐懼、混亂的注視下，李昂這才緩緩開口，正式地介紹自己。
「我叫李昂。」
「是區拆遷辦，新來的常務副主任。」
這句話一出，巷子裡安靜得可怕。
常務副主任？
王虎和他的兄弟們，你看我，我看你，都在對方的臉上看到了極致的荒謬。
他們又低頭看了看李昂。
一身洗得發白的舊T恤，一條沾著油漬的工裝褲，一雙土得掉渣的解放鞋。
這副打扮，你說他是隔壁工地上搬磚的，他們信。
你說他是區裡的領導？
騙鬼呢！
可如果他不是領導，他又怎麼可能對自己這些人的情況，知道得這麼清楚？
看著他們將信將疑的表情，李昂繼續說了下去。
「我這一個星期，天天都在村里。」
「但我沒進過一家門，沒找過任何一個人談拆遷的事。」
他的語氣很平靜，卻有一種讓人不得不信服的力量。
「我只是在看，在聽。」
「我看到你們王家村的祠堂，青磚黛瓦。「
」每年都有人自發捐錢修繕，屋檐下的木雕都擦得乾乾淨淨，你們把它保護得很好。」
這話一出，王虎幾人的表情又是一變。
祠堂，是所有王家村人心裡的根，是他們的驕傲。
這個年輕人，第一句話就說到了他們的心坎里。
「我聽到村口大榕樹下，那幾位下棋的大爺，最擔心的不是少拿幾萬塊錢。」
「他們是怕搬上樓以後，對門住的是誰都不知道。「
」再也沒有地方聚在一起抽菸、下棋、吹牛了，幾輩子的鄰里關係，就這麼淡了。」
李昂的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進他們的耳朵。
「我也知道，像王虎你這樣的年輕人，心裡想的又不一樣。」
他直視著王虎。
「你們不怕搬家，甚至渴望住進城裡的樓房。」
「但你們擔心分的安置房太偏，離市區太遠。「
」以後上班要一個多小時，找個對象，人家一聽你住在郊區，頭都搖爛了。」
王虎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發現，對方說的每一個字，都跟他晚上和兄弟們喝酒時抱怨的一模一樣。
李昂沒有給他太多思考的時間，話鋒一轉，更加犀利。
「我還知道，你們最不信任的，其實不是政府。」
「而是那個只想著把價格壓到最低，好讓自己多賺幾個億的開發商！」
「前幾波來的人，嘴上說著政策。「
」心裡盤算的都是開發商給了他們多少好處，怎麼才能用最少的錢把你們打發走！」
「所以你們才不信，所以你們才要鬧，才要打！」
「因為沒人把你們當人看，他們只把你們當成項目規劃圖上，那個必須被推平的障礙！」
這一連串的話，像是一把重錘，一錘一錘地砸在王虎和所有人的心口上。
他們本來是來「執行家法」，給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探子」一個教訓的。
可此刻，他們感覺自己被眼前這個穿著破爛的年輕人，看得通通透透。
內心裡那點靠著蠻力撐起來的兇狠，瞬間就被一種被徹底理解的錯愕，沖得煙消雲散。
「哐當。」
王虎身邊的一個青年，手裡的木棍沒拿穩，掉在了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王虎自己手裡的那根槐木棍，也不知不覺間垂了下去，棍子頭杵在地上。
他憋了半天，漲紅著臉，終於問出了一句充滿了困惑的話。
「你……你怎麼會知道這些？」
李昂笑了笑，那笑容里沒有嘲諷，沒有炫耀，只有一種坦誠。
「因為我來這裡，沒有把你們當成一個叫『王家村』的拆遷任務。」
「而是把你們，當成一個個需要解決問題的，活生生的人。」
說完，他向前走了一步。
這一步，徹底打破了巷子裡的對峙。
王虎下意識地想後退，腳卻像生了根一樣動彈不得。
李昂站在他面前，直視著他的眼睛，發出了一個讓對方無法拒絕的邀請。
「帶我去見你們的村支書和族老。」
「就說，拆遷辦的李昂，想和他們談談王家村的未來。」
「而不是拆遷的價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