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虎看著眼前這個叫李昂的年輕人,腦子裡一團亂麻。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長了眼睛。
精準地戳進了自己和兄弟們的心窩子裡。
那股子靠著人多和蠻力撐起來的兇狠,早就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
「帶我去見你們的村支書和族老。」
李昂的聲音很平靜,沒有命令,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份量。
王虎喉結滾動了一下,手裡的木棍沉甸甸的。
他轉頭,看了一眼身後同樣滿臉震撼的兄弟們。
最後,他像是泄了氣的皮球,悶悶地點了點頭。
「……跟我來吧。」
李昂跟在王虎身後,不緊不慢。
那幾個原本是來助拳的年輕人,現在一個個都成了啞巴,低著頭,跟在最後面。
他們看李昂的背影,已經完全變了味道。
那不是在看一個被他們堵住的倒霉蛋,而是在看一個怪物。
一個把他們所有心思都看穿了的怪物。
王家村的村支書,名叫王長貴。
他家的小院裡,此刻已經坐滿了人。
幾個在村里輩分最高、說話最有份量的族老。
全都聚在這裡,個個面色凝重,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
屋子裡的空氣,被煙霧攪得渾濁,也壓抑得厲害。
當王虎垂頭喪氣地領著李昂走進來時。
所有人的視線「唰」地一下,全都集中到了李昂身上。
那是一道道審視、懷疑、甚至帶著敵意的視線。
「支書,幾位叔公,人帶來了。」
王虎低聲說了一句,就退到了一邊,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一個族老指了指屋子正中間的一張小矮凳。
那位置,三面都是人,正對著門口,像是審犯人一樣。
李昂毫不在意,大大方方地走過去,坐了下來。
他腰杆挺得筆直,即使是坐在最矮的凳子上。
被一群人圍著,氣勢上也沒有半分被壓制。
王長貴將手裡的菸袋鍋在桌腿上磕了磕,清了清嗓子,率先開了口。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股常年跟人扯皮的疲憊和強硬。
「你就是區里新來的李主任?」
李昂點點頭。
「好,既然是領導,那咱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
王長貴根本不給李昂說話的機會,一上來就是一通抱怨。
「你們區里,前前後後來了三波人了!」
「第一波,只會畫大餅,說得天花亂墜,一問到具體賠償,就打哈哈。」
「第二波,陰險得很,想分化我們,晚上偷偷摸摸找人,以為我們不知道?」
「第三波更混蛋,直接想來硬的,以為我們王家村的人是泥捏的?」
他越說越激動,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我告訴你們,沒用!」
「我們王家村幾百口人,就是一個姓,一個祖宗!「
」想拆我們的祠堂,斷我們的根,沒門!」
屋子裡的其他族老和村民,也跟著附和起來。
「對,沒門!」
「想讓我們搬,可以,拿出誠意來!」
「少跟我們來虛的,就一個字,錢!錢給夠了,什麼都好說!」
「沒錯!一平米沒有兩萬,想都別想!」
整個屋子,瞬間變成了菜市場,吵吵嚷嚷,群情激奮。
他們把所有的怒火和不信任,全都發泄在了李昂這個新來的「倒霉蛋」身上。
他們等著李昂反駁,等著他開始新一輪的討價還價。
然而,李昂只是靜靜地聽著。
從頭到尾,他臉上都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直到屋子裡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所有人都吵累了,重新看向他。
李昂這才有了動作。
他沒有接王長貴的話,也沒有提一個「錢」字。
他從隨身帶來那個灰撲撲的布包里,拿出了一捲紙。
在所有人疑惑的注視下,他在那張油膩的八仙桌上,將紙卷緩緩展開。
屋子裡的人都伸長了脖子。
那不是文件,也不是合同。
而是一張用鉛筆和尺子,畫得工工整整的圖紙。
雖然是手繪的,但布局清晰,標註詳細。
圖紙的最上方,一行方方正正的標題,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家村宗族文化社區保留與發展方案》。
王長貴臉上的憤怒凝固了。
那幾個準備繼續吵鬧的族老,也張著嘴,忘了自己要說什麼。
他們準備了一肚子的吵架說辭,準備了無數個關於錢的博弈方案。
卻看到了一個他們做夢都想不到的東西。
「這……這是什麼?」
王長貴喃喃自語。
李昂的手指,點在了圖紙的最中央。
他的「方案發布會」,正式開始。
「這是我為王家村的未來,做的一個初步構想。」
「第一點,關於祠堂。」
他說的第一句話,就如同一顆重磅炸彈,在屋子裡炸開。
「在新規劃的安置小區里,我會劃出風水最好、位置最中心的一塊地。」
「這塊地,專門用來復建王家祠堂。」
「由政府出資,按照一比一的比例,用最好的材料。「
」把你們現在的祠堂,原樣不動地,重新建起來!」
這個提議一出,整個屋子,徹底安靜了。
連呼吸聲都聽不見了。
祠堂!
那是王家村人的根,是他們的魂!
他們鬧,他們打,他們不肯搬,最核心的原因。
就是怕祖宗的牌位沒了地方,怕王家村的根就此斷了。
他們以為拆遷,就意味著背井離鄉,意味著祖宗基業毀於一旦。
可現在,這個年輕人,這個區裡的幹部,竟然主動提出,要給他們復建祠堂!
還是政府出錢!原樣復建!
這……這怎麼可能?
不等他們從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來,李昂的手指,移到了圖紙上祠堂旁邊的一個方塊。
「第二點,關於大家的生活。」
「我注意到,村口大榕樹下是老人們的樂園。搬上樓,不能沒了這個樂園。」
「所以,在復建的祠堂旁邊,我會再建一個『王氏宗親老年活動中心』。」
「裡面有棋牌室、有閱覽室、有茶水間。「
」甚至可以搞一個日間照料中心。"
"徹底解決老人們白天『沒地方去』、『沒人管』的問題。」
王長貴和幾個族老的身體,都微微前傾,眼睛死死盯著那張圖紙。
李昂又指向了圖紙上規劃整齊的住宅樓區域。
「第三點,關於年輕人和未來。」
「安置房源,不會搞一刀切。我會提供市區。「
」近郊等好幾個優質地段的方案,讓大家自己選。」
「同時,我會為村里所有三十五歲以下的年輕人,建立專門的檔案。」
「區里會出面,聯繫企業,提供免費的職業技能培訓。」
「想自己創業的,我給你們開綠色通道,去申請最高三十萬的無息貸款!」
李昂的方案,完全超越了「一平米多少錢」的低級博弈。
他給的,不僅僅是錢,是房子。
更是尊重!是體面!是未來!
他精準地回應了老人對傳統的眷戀。
中年人對社區生活的渴望,以及年輕人對未來的期盼。
這些東西,徹底擊潰了王家村人所有的心理防線。
他們準備了滿身的盔甲,來打一場關於利益的戰爭。
可李昂根本沒跟他們開戰,而是直接走過來。
給了他們一個他們最想要,卻又不敢開口要的家。
村支書王長貴看著那張畫得歪歪扭扭,卻承載著無盡希望的圖紙。
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當了二十年村支書,跟上面鬥了二十年,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拆遷方案」。
這不是談判,這是降維打擊。
就在滿屋的死寂中,一個坐在最角落,年紀最大、頭髮全白。
輩分最高的族老,扶著桌子,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他沒有看李昂。
他渾濁的老眼,死死地盯著圖紙上那個被圈出來的,寫著「王家祠堂」的方塊。
漸漸地,那雙看了一輩子風風雨雨的眼睛裡,泛起了淚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