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建業呆呆地看著被村民們簇擁著的李昂。
手裡那杯泡著枸杞的茶水已經徹底涼了。
「神跡……」
他身邊的老科員還在喃喃自語，嘴巴半張著，能塞進一個雞蛋。
他們這群在拆遷辦混了一輩子日子的老油條，想破了腦袋也想不明白。
這事兒，怎麼就成了呢？
那個在他們看來必死無疑的局，怎麼就讓這個年輕人，走成了一盤活棋？
而且，還活得這麼漂亮！
當天晚上，江州區電視台的新聞里，王家村的簽約儀式足足占了三分鐘的黃金時段。
鏡頭裡，村民們臉上的笑意，那面「一心為民」的錦旗。
還有那把寫滿了名字的「萬民傘」，都成了最紮實的證據。
新聞標題起得也很有水平——《創新基層治理模式，和諧拆遷破解「天下第一難」》。
這則新聞，像一顆石子投入了江州區平靜的官場湖面。
第二天，一份內部簡報，更是將這顆石子變成了巨石。
簡報以區政府辦公室的名義下發，將王家村的案例。
作為「破解歷史遺留難題」的典範，進行了全區通報表揚。
一時間，「李昂」這個名字，在區里各個單位，被反覆提及。
區委常委會上，氣氛有些微妙。
一位分管農業的常委，在匯報完工作後，像是閒聊般提了一句。
「王家村的拆遷工作，搞得不錯嘛。」
「聽說那個叫李昂的小同志，很有想法，也很有辦法。」
「老馮，你分管城建，這次可是挖到寶了啊。」
被點到名的副區長馮建斌，臉上的肌肉僵了一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試圖掩飾自己的尷尬。
當初，在區長辦公會上，是他和孫常務一唱一和，力主把李昂「下放鍛鍊」的。
那話說得冠冕堂皇，什麼「溫室里長不出參天大樹」。
什麼「要讓年輕幹部到一線去經風雨、見世面」。
說白了，就是想把這個區長看重的新人，扔進王家村那個大火坑裡，讓他自生自滅。
誰能想到，這火坑，竟然被他當成了溫泉。
不僅沒燒死，反而泡得舒舒服服，還順便撈起了一份天大的功勞。
現在，這功勞越大，打在他臉上的巴掌就越響。
馮建斌感覺自己的臉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當眾抽了一耳光。
他只能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是啊，現在的年輕人，確實了不得。」
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卻把李昂罵了千百遍。
這還沒完。
一周後，區里召開了舊城改造項目階段性表彰大會。
李昂，作為唯一的「先進個人」一等功獲得者，赫然在列。
而負責上台頒獎的，正是分管這項工作的馮建斌副區長。
當主持人念到李昂的名字時，全場的目光都集中了過來。
李昂穿著一身借來的舊西裝，從容地走上台。
馮建斌拿著那枚金燦燦的獎章和紅色的證書，一步步走向李昂。
短短几米的路，他感覺像是走了幾公里那麼長。
他本想把這小子扔進坑裡，結果現在。
他不僅要親眼看著對方從坑裡爬出來，還要親手給他戴上大紅花。
這簡直就是殺人誅心！
兩人在台上站定，握手。
「咔嚓！」
台下的記者按下了快門，將這一幕定格。
照片上，馮建斌的笑容僵硬、勉強，嘴角抽搐著，眼神里是掩飾不住的陰沉。
而李昂，則是一如既往的平靜，臉上看不出喜悅。
也看不出得意，淡然得像是在跟一個陌生人握手。
這張照片，後來在區政府內部的聊天群里，被好事者瘋狂轉發，還配上了一行字。
——「年度最佳表情包：只要我沒有道德，就沒人能綁架我。」
當然，這都是後話了。
此刻的馮建斌，只想快點結束這場讓他無地自容的儀式。
他看著眼前的李昂，心裡的恨意和忌憚，又深了一層。
這個年輕人，太可怕了。
他不僅有能力，還有一種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詭異步伐。
必須想辦法，徹底摁死他！
……
表彰大會結束，李昂被區長秘書陳昊叫住了。
「李昂同志，梁區長請你去他辦公室一趟。」
區長辦公室里。
梁正國親自給李昂泡了一杯茶，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欣賞。
「坐，小李，別拘謹。」
「王家村的事，你幹得非常漂亮！」
梁正國沒有說那些場面上的客套話，而是直奔主題。
「你最讓我欣賞的，不是你一天之內簽下了百分之九十八的協議。」
「而是你找到了一條解決問題的新路子。」
他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敲。
「我們以前搞拆遷，要麼是砸錢，要麼是壓人，都是治標不治本。」
「你呢，你把他們當人看，去解決他們真正擔心的問題。「
」祠堂、養老、年輕人的出路……你考慮得比他們自己還周全。」
梁正國看著李昂，眼神里充滿了肯定。
「這才是真正的將才！有勇，更有謀！」
這份讚賞，比任何獎章都更有份量。
李昂知道，自己這步棋，走對了。
「區長過獎了，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事。」他平靜地回答。
梁正國擺了擺手，笑了。
「你不用謙虛，功是功，過是過，我心裡有數。」
他話鋒一轉，說出了這次叫李昂來的真正目的。
「拆遷辦那個地方，終究不是你該待的地方。」
「我已經和組織部的陳部長溝通過了。」
「準備把你調回區政府辦公室，正式任命為區府辦副主任，級別提到副科。」
這個消息，如同一顆炸彈。
區府辦副主任，副科級！
這意味著，他不僅徹底洗刷了當初「被發配」的恥辱。
更是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實現了職位和級別的雙重躍升！
這更是對馮建斌那套「陽謀」最響亮、最徹底的回擊！
陳昊站在一旁，也為李昂感到高興。
這小子，終於從火坑裡跳出來了。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面對這份天大的好意，這份足以讓任何年輕人欣喜若狂的提拔。
李昂卻輕輕搖了搖頭。
「謝謝區長的厚愛。」
「但是，我拒絕。」
梁正國臉上的笑容也收斂了，他看著李昂，有些不解。
「為什麼？」
「你知不知道，多少人為了這個位置爭破了頭？我這是要把你從火坑裡撈出來！」
李昂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車水馬龍的街道。
「區長，王家村的拆遷協議雖然簽了，但這只是萬里長征的第一步。」
他的聲音沉穩而有力。
「後續的安置房選址、祠堂復建的工程招標。「
」老年活動中心的設計、年輕人的就業培訓對接……」
「這一樁樁，一件件，都比簽協議要複雜得多。」
「如果我現在走了，換個人來接手，很可能會把一盤好棋下成爛棋。」
他轉過身，重新看向梁正-國，目光里沒有一絲猶豫。
「做事情，要有始有終。」
「我不能剛啃下一塊硬骨頭，有了點成績，就拍拍屁股回安樂窩。」
「我請求區長，讓我繼續留在拆遷辦，直到王家村片區改造項目，真正落地建成。」
「我要為區里，打造一個看得見、摸得著的樣板工程。
而不是一份只停留在紙面上的報告。」
梁正國久久沒有說話。
他看著眼前的年輕人，心裡掀起了驚濤駭浪。
能打硬仗的幹部，他見過。
能打贏硬仗的幹部，他也見過。
但是，能打贏硬仗，卻不居功，不急著摘桃子。
反而願意繼續留在最苦最累的地方，把事情從頭做到尾的幹部……
他從政這麼多年，這是第一個！
這個年輕人的心，比他想像的，還要大！
他的格局，已經遠遠超出了一個副科級的位置。
許久，梁正國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點了點頭。
「好。」
「我同意你的請求。」
「政策上、資源上，你需要什麼，我給你最大的支持！」
李昂不知道的是。
當他「拒絕提拔」的消息，通過某些渠道傳到馮建斌耳朵里時。
馮建斌先是一愣，隨即發出一聲冷笑。
「到底還是個愣頭青，年輕氣盛，不懂得見好就收！」
他身邊的一個心腹也附和道。
「是啊，拆遷辦那個坑有多深，他根本不知道。「
」後續的安置和建設，隨便哪個環節出點紕漏，就夠他喝一壺的！」
馮建斌端起茶杯，心情舒暢了不少。
「讓他待著吧。」
「我倒要看看，他還能創造什麼『神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