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遷辦里,那股子混吃等死的陳腐味兒,不知道什麼時候散乾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狂熱的工作激情。
劉建業不再抱著他的保溫杯研究枸杞的沉浮。
他現在每天第一個到辦公室,把地掃得乾乾淨淨,再給李昂的茶杯續上熱水。
織了一輩子毛衣的王桂花,也把毛線針收了起來。
她學會了用電腦打字,雖然是一指禪。
但勁頭十足,正吭哧吭哧地整理著王家村的村民檔案。
「老劉,你說……李主任他圖啥啊?」
王桂花停下敲鍵盤的手,揉了揉眼睛,忍不住問出了所有人心裡的那個疙瘩。
「放著區府辦副主任不當,非要留咱們這破地方。」
「那可是副科啊!多少人擠破頭都夠不著的位置。」
劉建業正拿著抹布擦桌子,聞言動作一頓。
他回頭看了一眼李昂那間永遠亮著燈的獨立辦公室。
壓低了聲音,臉上是混雜著敬佩和不解的複雜神情。
「你懂什麼?」
「這叫格局!」
「格局?」王桂花顯然沒聽懂。
「李主任的心,比咱們天花板都大!」劉建業說得斬釘截鐵。
「他要是現在走了,王家村那攤子事,後面保證出么蛾子。功勞,就變成了過錯。」
「他留下來,把事兒從頭到尾辦得漂漂亮亮,那才叫鐵打的政績!」
「到時候,一個副科算什麼?」
劉建業這番話,是他琢磨了好幾個晚上才想明白的道理。
想明白之後,他看李昂的背影,已經不只是在看一個領導了。
那是在看一個怪物。
一個把官場規則玩得明明白白,卻又偏偏不按套路出牌的怪物。
很快,劉建業的這番「高論」就得到了驗證。
李昂拒絕提拔,堅守一線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在江州區的幹部圈子裡飛速傳開。
一時間,整個江州區的基層,都開始流傳一個叫「李主任模式」的東西。
一開始,只是幾個跟拆遷有關的街道辦主任,托關係找到劉建業,想打聽點「先進經驗」。
「老劉啊,你給我交個底,你們那李主任,到底用了什麼神仙手段?」
電話那頭,是某街道辦的主任,為了一個釘子戶焦頭爛額。
劉建業挺直了腰杆,清了清嗓子。
「神仙手段?那叫科學方法!」
他拿著李昂親手寫的一份總結材料,搖頭晃腦地念了起來。
「解決群眾問題,不能堵,要疏。」
「矛盾的本質,是訴求沒有得到滿足。」
「你要找到他最想要什麼,而不是你最想給什麼……」
一套套的理論,說得電話那頭的主任一愣一愣的。
掛了電話,那位主任半信半疑地照著「李主任模式」去試了試。
結果,那個揚言要抱著煤氣罐同歸於盡的釘子戶,三天後,哭著喊著主動簽了字。
這下,一傳十,十傳百。
「李主任模式」徹底火了。
後來,找上門來請教的,已經不限於拆遷工作了。
管信訪的,跑來問怎麼化解積年老案。
管市容的,跑來問怎麼整治攤販占道。
甚至有個鄉鎮的副鎮長,為了解決兩村爭奪灌溉水源的糾紛。
大半夜開車跑到拆遷辦門口堵李昂。
拆遷辦,這個以前人人避之不及的「垃圾場」、「養老院」。
如今,儼然成了江州區基層幹部的「黃埔軍校」。
面對這一切,李昂本人卻沒什麼反應。
他依舊每天不是泡在王家村的工地上,就是待在辦公室里。
他把王家村的成功經驗,全部梳理、提煉,形成了一套標準化的作業流程。
從第一步「社會關係盡職調查」。
到最後一步「未來發展方案公示」,足足有三十多個步驟。
每個步驟需要做什麼,有什麼注意事項。
可能會遇到什麼問題,該如何應對,都寫得清清楚楚。
這份文件,後來被內部稱為「拆遷辦SOP」。
有了這份寶典,劉建業他們這群老油條,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脈。
在後續其他幾個老大難地塊的拆遷工作中,他們照著流程圖往前推。
工作竟然進行得勢如破竹!
曾經那些需要磨破嘴皮、踏破門檻、甚至要冒著挨打風險的工作。
現在,只需要按部就班,一步步解決問題就行。
拆遷辦一改往日死氣沉沉的氛圍,變成了全區效率最高、戰鬥力最強的部門。
劉建業他們,也從混日子的老油條,變成了能獨當一面的幹將。
他們走路都帶風,臉上洋溢著一種干成事的尊嚴和體面。
這一切,馮建斌副區長都看在眼裡,但他只是冷笑。
「搞得挺熱鬧。」
他對心腹說。
「拆遷只是第一步,後面的安置和建設,才是真正的雷區。」
「幾十個億的項目資金,上百個工程環節,隨便哪裡出點問題,都夠他喝一壺的。」
「年輕人,沒栽過跟頭,不知道天高地厚。讓他先蹦躂幾天。」
馮建斌覺得,自己已經穩操勝券。
他只需要等著,等著李昂在後續複雜的工程建設中,自己踩進坑裡。
當他還在盯著「拆遷」這一畝三分地的時候。
李昂早已越過了這片瓦礫堆。
夜深人靜。
拆遷辦那間簡陋的辦公室里,燈火通明。
李昂的桌子上,攤開的不是拆遷協議,而是一張巨大的江州區城區規劃圖。
圖紙上,用紅藍鉛筆畫滿了各種圈圈和箭頭。
旁邊,還堆著一摞摞厚厚的資料。
《江州市產業結構升級研究報告》。
《國內一線城市舊城改造經典案例復盤》。
《社區商業「鄰里中心」模式白皮書》。
他白天在工地和村子裡跑,處理各種雞毛蒜皮的瑣事。
晚上,就在這間辦公室里,研究著更宏觀、更長遠的問題。
他正在思考,這片拆掉舊房子後騰出來的寶貴土地,未來到底該幹什麼?
是簡單地蓋一片新的住宅樓賣掉?
那是殺雞取卵。
他要做的,是如何通過合理的規劃,導入匹配的產業,完善公共服務配套。
讓這片區域,真正地「活」過來。
從而帶動整個江州區的城市價值提升。
他的眼光,已經從一個具體執行任務的「工兵」。
上升到了一個思考區域發展的「城市運營者」。
他正在悄悄地,為自己,也為梁正國。
準備一份比「完成拆遷任務」,更宏大,更具價值的「政績大禮包」。
……
區長辦公室。
梁正國看著秘書陳昊遞上來的一份報告,久久沒有說話。
報告不是正式文件,只是陳昊私下的一些觀察匯總。
上面記錄了李昂最近的所有「業餘」動作。
包括他如何將拆遷辦打造成了基層幹部的「培訓中心」。
也包括他每晚研究城市規劃和產業布局到深夜。
「這個年輕人……」
梁正國放下報告,看向窗外。
「他想做的,根本不是一個拆遷辦主任該幹的事。」
陳昊在一旁輕聲說:「他這是在為區長您,為整個江州區的未來布局。」
梁正國點了點頭,心裡對李昂的評價,再次拔高了幾個層級。
將才,帥才。
這個年輕人,已經有了帥才的雛形。
他不僅是自己未來最重要的政治盟友,更可能是一個能改變江州區格局的智囊!
就在梁正國準備打電話給李昂,要給他更大的支持時。
桌上那台紅色的保密電話,突然急促地響了起來。
梁正國接起電話,只聽了不到三十秒,臉色就變了。
他掛掉電話,整個人靠在椅背上,眉頭緊鎖。
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出現在他的臉上。
陳昊心裡咯噔一下,能讓區長露出這種表情的,絕對不是小事。
「區長,出什麼事了?」
梁正國沒有直接回答,他沉默了許久,才緩緩吐出幾個字。
「市委書記,要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