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年齡原因，調任人大。」
梁正國繼續補充道。
「接替他的，是一個從中央部委直接空降下來的幹部。」
空降！
還是從中央部委！
陳昊的腦子「嗡」地一聲。
他跟在梁正國身邊多年，太明白這兩個詞背後代表的含義了。
這意味著，江州市過去幾年那種各方勢力盤根錯節。
維持著微妙平衡的政治生態，要被徹底打破了。
「這位新書記……」
梁正國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
「年富力強，履歷非常硬，最關鍵的一點……」
他抬眼看著陳昊。
「以鐵腕治吏、作風強硬著稱，極度厭惡形式主義和懶政怠政。」
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都被抽乾了。
陳昊感覺自己的後背，已經滲出了一層冷汗。
新官上任三把火。
一個從上面下來，沒有本地任何關係牽絆。
而且風格如此強硬的新書記，他要燒的第一把火，會燒向哪裡？
誰會成為那只用來儆猴的雞？
「區長，那我們……」
陳昊的聲音都有些發顫。
梁正國擺了擺手，示意他冷靜。
「立刻通知下去，開個短會，就我們幾個人。」
他的表情雖然凝重，但邏輯卻異常清晰。
「從今天起，所有部門，所有項目，都給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尤其是那些老大難問題，誰再給我捂蓋子，誰再給我打太極，別怪我不客氣！」
「絕對，絕對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任何紕漏！」
「是！」
陳昊重重地點頭，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他知道，江州區的天，真的要變了。
……
消息的傳播速度，遠比正式文件要快。
儘管梁正國的會議範圍極小，但這種級別的消息，根本捂不住。
短短半天時間，一種無形的緊張氣氛，便籠罩了整個區政府大樓。
副區長馮建斌的辦公室里。
他剛剛摔碎了一個心愛的紫砂茶杯。
滾燙的茶水和茶葉，混雜著紫砂的碎片，濺了一地。
給他匯報工作的一個局長，嚇得站在原地，大氣都不敢出。
「鐵腕治吏？厭惡形式我主義？」
馮建斌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臉色鐵青。
他感覺這些詞，就像是專門為他量身定做的一樣。
最擅長的，不就是利用規則搞「陽謀」，用各種會議和文件，把事情拖黃嗎？
他手下那幫人，哪個不是混日子、搞形式主義的好手？
這要是讓新書記抓到一點把柄……
馮建斌不敢再想下去，他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查！給我好好查！」
他猛地停下腳步，指著那個局長，近乎咆哮。
「把你手底下那些項目，全都給我過一遍！尤其是那些有歷史遺留問題的！」
「要是出了事，我先扒了你的皮！」
整個江州區官場，都因為這則尚未證實的消息，變得風聲鶴唳。
平時那些喝茶看報的，開始假模假樣地翻起了文件。
那些習慣了遲到早退的，破天荒地準時打起了卡。
走廊里，以往的閒聊和笑聲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匆匆的腳步和壓低了聲音的交談。
每個人都明白，一場決定未來命運的大考，即將來臨。
而誰都不知道，考題是什麼。
……
拆遷辦里。
劉建業敏銳地察覺到了這股不同尋常的氣氛。
他剛從區里開會回來，臉上的表情就不太對勁。
「都把手裡的活兒放一放。」
他回到辦公室，把門關上，壓低了聲音。
「出大事了。」
王桂花他們都湊了過來。
劉建業把聽來的消息，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
「……新來的書記，最恨的就是咱們這種單位，以前那種混日子的狀態。」
「要是讓他知道咱們以前怎麼幹活的，有一個算一個，都得脫層皮！」
眾人聽得心驚肉跳。
「老劉，那……那現在怎麼辦？」王桂花有些慌了。
劉建業看了一眼李昂辦公室的方向，挺直了腰杆。
「怎麼辦？」
「照著李主任的SOP，給我往死里干！」
「現在，咱們這兒，是全區最安全的地方！因為咱們在干實事！」
這句話，讓所有人都吃了一顆定心丸。
他們第一次如此慶幸，自己被李昂逼著。
從一個混日子的老油條，變成了一個真正的幹將。
而此時，李昂正被陳昊一個電話，叫到了區長辦公室。
梁正國沒有廢話，直接將情況和盤托出。
他看著李昂，這次的談話，更像是兩個平等的政治盟友在交換情報。
「小李，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這是一場危機，但對我們來說，更是一次機會。」
梁正國的話，點到為止。
李昂當然明白。
他前世宦海沉浮二十年，這種大場面見得多了。
新領導上任，必然要打破舊格局，樹立新權威。
這個時候，誰能遞上最鋒利的刀，誰能獻上最漂亮的投名狀。
誰就能在新格局裡，占據最有利的位置。
而那些抱殘守缺、只懂得用關係和資歷混日子的老傢伙，註定要被拍死在沙灘上。
「區長，我明白。」
李昂的回答沉穩而平靜。
「王家村的拆遷只是第一步。」
「後續的安置房建設、宗族文化社區的打造。「
」我會把它做成一個鐵板一塊的樣板工程。」
「一個能讓市里，甚至省里都看得到、摸得著的樣板。」
梁正國看著眼前的年輕人，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要的，就是李昂這個態度。
他要的，就是這份不畏懼挑戰，反而敢於迎難而上的魄力！
這個年輕人，是他在這場即將到來的風暴中，最值得信賴的底牌。
從區長辦公室出來，李昂沒有回拆遷辦。
他直接去了王家村的工地。
工地上，塔吊林立，機器轟鳴，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他站在那片剛剛平整出來的土地上，望著遠方城市的輪廓。
他之前做的所有準備，梳理的SOP，改造的拆遷辦團隊，研究的城市規劃……
在這一刻，仿佛都有了更深遠的意義。
他不僅僅是在完成一個拆遷項目。
他是在為自己，也是在為梁正國，準備一份足夠分量的「政績大禮包」。
一份能在這場江州大地震中，讓他們站穩腳跟，甚至更進一步的大禮包。
就在這時，他口袋裡的手機急促地響了起來。
是陳昊打來的。
「李昂，馬上打開電視，或者看手機新聞！」
陳昊的聲音里，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激動和緊張。
「官方消息，出來了！」
李昂掛掉電話，點開了江州新聞的推送。
一條加粗的紅色標題，瞬間占據了整個屏幕。
「中共中央決定：任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