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全場死一般的寂靜中，周鴻運拿起了桌上的那支筆。
他打開了面前那個從未動過的，嶄新的筆記本。
所有人的視線，都跟著那支筆的筆尖移動。
只見他在那一頁的頂端，一筆一划，鄭重地寫下了幾個字。
江州區，李昂。
寫完，他似乎覺得還不夠。
又在這三個字的後面，畫了一個圈，並在圈的旁邊，重重地加了一個著重號。
這個動作，通過主席台後方的大屏幕，清晰地投射在每一個人的瞳孔里。
梁正國的心臟，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
寫完之後，周鴻運放下筆，再次按下了話筒開關。
他對著話筒，說出了一句讓全場都為之震動的話。
「有思想，有銳氣，有擔當。」
「這樣的年輕人，是我們事業的希望。」
「組織部門要多關注，要大膽使用。」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仿佛穿透了禮堂的牆壁，看向了某個遙遠的地方。
「有機會，我想親自見見這個李昂。」
這句話的分量，無異於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顆深水炸彈！
所有人都懵了！
親自接見？
這哪裡是匯報工作，這簡直是一步登天！
坐在前排的市委組織部長，屁股像裝了彈簧一樣，立刻站了起來。
他對著主席台的方向，恭敬地彎了彎腰。
「是，書記，我記下了。」
「會後馬上落實！」
聲音洪亮，態度謙卑到了極點。
會議還沒結束。
梁正國在市委書記面前力薦年輕幹部李昂。
以及新書記點名要親自接見李昂的消息。
就已經像長了翅膀一樣，通過一個個亮起的手機屏幕。
在江州官場內部的大小圈子裡，飛速傳開。
李昂。
這個在此之前，除了江州區政府少數幾個人外，無人知曉的名字。
在短短几分鐘內，成了比所有區長、書記都要受關注的焦點。
成了整個江州官場，最炙手可熱的「當紅炸子雞」！
……
消息傳回江州區政府大院，整個院子徹底沸騰了。
「聽說了嗎？市里開會，梁區長在周書記面前，把一個叫李昂的年輕人給推出去了！」
「何止是推出去了！周書記親口表揚，說要親自見他！」
「我的天！這李昂是誰啊？咱們區有這號人物嗎？」
「拆遷辦的！剛提的副主任！一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
「嘶——」
倒吸涼氣的聲音，在各個辦公室里此起彼伏。
所有人看向區長梁正國辦公室的眼神，都變了。
那裡面，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敬畏。
而當他們提到李昂這個名字時，表情則複雜得多。
有羨慕，有嫉妒，更有濃濃的不可思議。
……
然而，巨大的榮譽，往往伴隨著巨大的風險。
當整個政府大院都在為這樁奇聞而議論紛紛時。
副區長馮建斌的辦公室里，氣氛卻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菸灰缸里，已經塞滿了菸頭。
濃重的煙霧，將孫志剛和馮建斌等幾個人的臉，都熏得有些模糊。
孫志剛坐在沙發上，一言不發，臉色比在會場時還要難看。
他剛剛親身經歷了那如同審判般的一幕，心臟直到現在還在抽搐。
馮建斌則焦躁地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狠狠地將手裡的煙屁股摁進菸灰缸。
「完了！全完了！」
他咬牙切齒地低吼。
「梁正國這一手，玩得太漂亮了！」
「他不但自己脫了身，還在新書記面前賣了一個天大的人情，更順手把那個姓李的小子給托上了天！」
辦公室里的另一個心腹，區財政局的劉偉，也是一臉的絕望。
「現在怎麼辦？一旦讓那個李昂被周書記看重，梁正國就等於如虎添翼！」
「到時候，我們再想動他，就難如登天了！」
「我們……我們就再也沒有翻身之日了！」
這句話，像一根針，狠狠扎進了在場每個人的心裡。
他們都清楚，他們和梁正國之間，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過去，他們可以仗著趙德漢書記的威望。
以及在江州區盤根錯節的關係網，把梁正國這個外來戶架空。
可現在，天變了！
新來的周書記，顯然不是個按常理出牌的主。
而梁正國，通過李昂這把「刀」，精準地砍在了新書記最欣賞的點上！
一旦梁正國徹底獲得了周鴻運的信任和支持，他們這群人的好日子，就徹底到頭了。
一個副手狠狠一拍大腿，眼裡閃著凶光。
「不能再等了！」
「必須趁他還沒真正上去，根基未穩的時候，把他徹底打死！」
「否則，後患無窮！」
馮建斌停下腳步，猩紅的眼睛看向一直沉默的孫志剛。
「老孫，你倒是說句話啊！現在不是裝深沉的時候！」
孫志剛緩緩抬起頭，吐出一口濃煙。
他的眼神，變得異常陰狠。
「常規的辦法，已經沒用了。」
他聲音沙啞地說。
「想在工作上給他找茬，想用『捧殺』的陽謀，現在看來，都行不通了。」
「周書記既然點了名，組織部那邊很快就會有動作，我們根本攔不住。」
辦公室里的氣氛，更加壓抑。
是啊，連市委書記都金口玉言了，誰還敢去使絆子？那不是找死嗎？
孫志剛的嘴角，卻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陽謀不行，那就用陰招。」
「既然不能阻止他被考察，那就在考察階段，讓他身敗名裂！」
他掃視了一圈眾人。
「我們必須用死手，用最陰險的招數，做最後一搏！」
一個惡毒無比的計劃，在這間煙霧繚繞的密室中，迅速成型。
他們開始搜集所有關於李昂的「黑料」。
無論是他直播時說過的話，還是在學校里得罪過的人，甚至是道聽途說的各種傳聞。
他們將這些東西，添油加醋，歪曲誇大。
把一個敢於直言的大學生，描繪成一個沽名釣譽、野心勃勃、為了上位不擇手段的政治投機分子。
把梁正國的舉薦，歪曲成一場精心策劃的「欺上瞞下」的政治表演。
很快，一封厚厚的，充滿了惡毒攻擊和捏造事實的匿名舉報信，就炮製完成了。
這封信的目標，極為精準。
它沒有投給常規的市信訪辦，也沒有投給區紀委。
而是直接瞄準了一個剛剛成立的，權力極大的機構。
——由新書記周鴻運親自掛帥督辦的，江州市紀委第一巡查組！
深夜。
市委招待所，巡查組臨時駐地。
走廊的盡頭，掛著一個紅色的，標有「市紀委第一巡查組專用舉報信箱」字樣的郵箱。
一道黑影，鬼鬼祟祟地靠近。
一雙戴著黑色手套的手，從懷裡掏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
沒有絲毫猶豫，將那個信封，悄無聲息地，塞進了舉報信箱那狹長的投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