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
麥克風被按下的輕微電流聲,通過會場的音響,傳遍了小禮堂的每一個角落。
周鴻運看著梁正國,問出了今天下午,他的第一個問題。
「江州區的同志,請留步。」
聲音清晰,不帶任何情緒,卻擁有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量。
剛剛轉身,準備走下發言席的梁正國,腳步定住了。
他感覺自己的後心,在一瞬間被冷汗打濕。
但他沒有回頭,只是挺直了背脊,站在原地,像一尊等待審判的雕像。
整個會場,所有區縣的一把手,連同他們帶來的副手,全都屏住了呼吸。
來了!
重頭戲來了!
所有人都知道,前面那些人的匯報,不過是開胃菜。
梁正國這份石破天驚的「自曝家醜」,才是今天這場會議真正的焦點!
周鴻運沒有評價梁正國剛才的匯報是好是壞。
他只是身體微微前傾,手指在面前的筆記本上點了點,直接切入了最核心的細節。
「你剛才提到的,關於『利用舊城改造騰退的空間,建立小微科創企業孵化飛地』的想法。」
「這個想法,很新穎,也很深刻。」
周鴻運停頓了一下,那穿透鏡片的視線,像兩把手術刀。
精準地剖析著梁正國的每一個細微表情。
他一字一句地問道。
「這個思路,是你自己獨立思考的成果,還是你們區委區政府班子的集體智慧?」
問題一出,整個禮堂的空氣都仿佛被抽空了。
刁鑽!
這個問題,實在是太刁鑽,也太致命了!
這根本不是在問一個思路的來源。
這是在考驗一個幹部的政治品德!
在場的都是人精,誰聽不出這問題背後的陷阱?
如果梁正國回答,是自己想出來的。
他就能順理成章地,將這份天大的功勞攬入懷中。
在新書記面前,留下一個「能力超群、思想深刻」的完美第一印象。
這誘惑太大了!
大到足以讓任何一個在官場裡掙扎的人,拋棄一切顧慮。
可是,一旦他這麼做了,也就等於在自己身上,埋下了一顆定時炸彈。
萬一,日後被人發現真相,捅了出來。
那他就會立刻被打上「欺上瞞下」、「竊取功勞」的致命標籤!
在周鴻運這種最痛恨弄虛作假的領導面前,這等同於政治上的萬劫不復!
台下,江州區常務副區長孫志剛,原本慘白的臉色,竟然浮現出一絲病態的紅暈。
他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跳動著。
他心裡甚至升起了一股惡毒的期盼。
說啊!
快說這是你想出來的!
只要你敢把這份功勞吃到嘴裡,日後,我總有辦法讓你連本帶利地吐出來!
到那個時候,你梁正國,就徹底完了!
巨大的誘惑擺在面前。
萬劫不復的深淵也在腳下。
梁正國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能感受到無數道視線,正聚焦在自己的後背上。
有同情,有譏諷,有期待,有幸災樂禍。
就在這巨大的壓力幾乎要將他壓垮的瞬間。
他的腦海里,不受控制地,閃過了李昂那張年輕得過分,卻總是平靜如水的臉。
閃過了那個年輕人在自己辦公室里,拿著筆,從容不迫地說出「半個小時,就夠了」的場景。
那份自信,那份沉穩,仿佛有一種能安定人心的力量。
他頂住了那幾乎要吞噬他的誘惑,做出了一個最艱難,也是唯一正確的選擇。
梁正國轉過身,重新面向主席台,面向周鴻運。
他握著話筒,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沙啞,但卻無比坦誠。
「報告書記,慚愧。」
他先是說了這兩個字。
全場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這些深刻的思考,和大膽的設想,主要來自於我們區一位非常優秀的年輕幹部。」
整個會場譁然!
所有人都用一種看瘋子的表情看著梁正國。
他……他竟然放棄了?
他竟然把這天大的功勞,拱手讓給了一個下屬?
還是在這種決定他未來前途的關鍵時刻!
這人是傻了嗎?還是腦子不正常?
梁正國,竟然沒有上鉤!
他怎麼敢?他怎麼捨得?
梁正國沒有理會台下的騷動,他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組織語言。
也像是在給這個名字,積蓄足夠的分量。
他加重了語氣,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
「他叫李昂。」
「他原本只是我們區拆遷辦的一名普通幹部,但他長期紮根基層。「
」對我們江州區的情況,比我們很多坐在辦公室里的人,都要了解得透徹。」
「這份報告裡的很多想法,都是他經過大量的走訪調研和獨立的深度思考。「
」才總結出來的,一些還不算成熟的看法。」
此言一出,全場再次陷入了更深層次的震撼。
李昂?
一個拆遷辦的普通幹部?
如此老辣,如此深刻,足以指導一個區未來幾年發展方向的政見。
竟然是出自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年輕幹部之手?
這怎麼可能!
更讓他們無法理解的是,梁正國竟然真的敢在市委書記面前。
在所有同僚面前,把這樣的功勞,讓給一個微不足道的下屬!
這份胸襟,這份氣魄……
他們捫心自問,自己絕對做不到。
就在這片幾乎凝固的寂靜之中。
主席台上,那個從會議開始就一直表情嚴肅的周鴻運。
他臉上緊繃的線條,第一次,柔和了下來。
他看著梁正國,臉上,竟然露出了一絲清晰可見的,讚許的微笑。
不僅僅是那個叫李昂的年輕人,所提出的那些驚艷的思路。
他更欣賞的,是眼前這位,敢於舉賢,不貪功勞的區長!
一個領導幹部,能力強不強,很重要。
但品德正不正,敢不敢用人,願不願為擔當者擔當,這才是更稀缺的品質!
梁正國的這一舉動,非但沒有讓他失分。
反而讓他在周鴻運心中的形象,瞬間變得無比立體,無比鮮活,無比值得信賴!
「李昂……」
周鴻運在心裡,默默地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一個好苗子。
一個好伯樂。
這江州區,有點意思。
他沒有再多問一個字,只是對著梁正國,輕輕點了點頭。
示意他可以下去了。
然後,在全場所有人的注視下,周鴻運默默地拿起了自己桌上的那支筆。
他打開面前那個從未動過的筆記本。
在那一頁的頂端,鄭重地寫下了幾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