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市委小禮堂。
氣氛嚴肅得像要凝固。
所有區縣的一把手，書記和區長，全都正襟危坐。
一個個腰杆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目不斜視地看著主席台。
別說交頭接耳，連一聲咳嗽都聽不到。
主席台正中央，坐著一個面容清瘦，戴著金絲邊眼鏡的中年男人。
他就是新任市委書記，周鴻運。
他面無表情，但那透過鏡片掃視全場的目光，銳利得像能穿透人心。
身邊的秘書，也是一臉的嚴肅。
整個會場，安靜得可怕，仿佛不是會議室，而是一個即將開審的法庭。
梁正國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感受著這股無形的壓力。
他腦海里，一遍又一遍地過著李昂為他提煉出的那些要點。
那些句子，像一顆顆子彈，已經上膛。
下午兩點整，會議準時開始。
周鴻運沒有說一句開場白，只是對身旁的秘書點了點頭。
秘書站起身，用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宣布。
「會議現在開始，按照行政區劃排序，請東湖區委書記先做匯報。」
一個身材微胖的男人站了起來，拿著一份厚厚的稿子，快步走上發言席。
他清了清嗓子，對著話筒念了起來。
「尊敬的周書記，各位領導，下午好！」
「在市委的堅強領導下，我們東湖區……」
開篇就是最標準的官樣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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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鴻運低著頭，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
從頭到尾，他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那位書記念得口乾舌燥，把東湖區上半年的GDP增速。
招商引資額度，用各種華麗的數據包裝了一遍。
他正要念到下一個部分。
「同志，時間到了。」
周鴻運的秘書站起身，客氣地打斷了他。
那位書記愣了一下，看了看表，才剛過去五分鐘。
但他看著主席台上周鴻運那張毫無變化的臉。
一個字也不敢多說，只能灰溜溜地拿著稿子走了下去。
會場裡的氣氛，更壓抑了。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新書記這是真的不聽廢話。
接下來，第二個，第三個……
上台的區長、書記們，無一例外。
匯報的內容都是千篇一律的總結成績，表態效忠。
嘴裡說的全是「同比增長」、「再創新高」、「開創了新局面」。
可主席台上的周鴻運，眉頭卻越皺越緊。
他敲擊桌面的手指，也停了下來。
整個會場的溫度，仿佛都跟著下降了好幾度。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股山雨欲來的巨大壓迫感。
每個人心裡都開始打鼓，不知道這把火會燒到誰的頭上。
「下面，請江州區區長，梁正國同志發言。」
秘書的聲音響起。
梁正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
他深吸一口氣，將李昂為他準備的那些要點，在腦中最後過了一遍。
然後，他邁著沉穩的步伐，走向了發言席。
他兩手空空，沒有帶任何稿件。
全場的目光，一下子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不少人看著他，表情裡帶著一絲同情和不解。
這種場合，空著手上去？
要麼是壓根沒準備，準備破罐子破摔了。
要麼就是狂妄到了極點，自以為能臨場發揮。
不管哪一種，在新書記面前，都等同於找死。
梁正國在發言席後站定，卻沒有急於開口。
他環視全場，最後，目光筆直地看向主席台上的周鴻運。
他握著話筒，沉聲開口。
「報告書記，各位同仁。」
「按慣例，我應該先匯報成績，但我今天，想先談談問題。」
這句話，像一塊巨石砸進了平靜的湖面。
所有人都驚呆了。
連那些昏昏欲睡的幹部，都一下子清醒過來，用一種難以置信的表情看著他。
這傢伙，瘋了吧？
新官上任，第一次匯報工作，你不唱讚歌，反而自曝家醜？
這是什麼操作？
台下，江州區陪同列席的常務副區長孫志剛，臉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他感覺自己的心臟都停跳了一拍。
完了！
他覺得自己的政治生涯，可能都要被梁正國這次瘋狂的舉動給徹底葬送了！
梁正國沒有理會眾人的反應，他只用了一分鐘。
簡要概括了舊城改造項目取得的階段性成果。
然後，他話鋒一轉。
「但是，成績的背後，是我們江州區積重難返的幾大頑疾！」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錘子，狠狠地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第一，產業空心化！我們嘴上喊著轉型升級，但全區稅收的近一半。「
」依然來自幾個高耗能、高污染的傳統重工企業！「
」新興產業園，更像是『殭屍園區』，大量土地閒置，騙取政策補貼！」
「第二，人才政策華而不實！我們花了大力氣築巢，卻引不來鳳凰，甚至連家雀都留不住！為什麼？「
」因為我們的服務跟不上！人才的住房、子女入學、醫療保障，這些最基本的問題，都成了一句空話！」
「第三，政務服務『中梗阻』！一項政策從區里下到基層，要蓋十幾個章，走半個月流程！「
」企業的正常審批，吃拿卡要，不給好處不辦事！「
」政策的最後一公里，已經變成了最遙遠的一公里！」
他每說一個問題，都附上了詳實到可怕的數據和具體案例。
他是在把江州區那些蓋在華麗外袍下的膿包，一個一個地，當眾擠破！
把所有的問題，撕開一個巨大的口子，血淋淋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全場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替他捏了一把汗，覺得他今天絕對走不出這個門了。
然而，就在這時。
主席台上，那個一直板著臉、低著頭的周鴻運。
第一次，緩緩地，抬起了頭。
他身體微微前傾，露出了極其感興趣的神色。
梁正國看到了書記的動作，心中大定！
他賭對了！
在痛陳完所有問題後，他緊接著，條理清晰地拋出了解決方案。
「針對這些問題，我提議，成立由區長直管的『殭屍企業清退與產業用地盤活領導小組』。「
」實行『騰籠換鳥』，以數字經濟和現代服務業，盤活我們龐大的舊工業存量！」
「建立『高層次人才服務中心』，實行『築巢引鳳』。「
」整合解決人才引進後的所有後顧之憂，建立人才反哺的社區飛地！」
「全面推行『首問負責制』和『限時辦結制』的電子督辦系統。「
」破除所有『中梗阻』，讓政府服務『一號通辦』！」
十分鐘時間，分秒不差。
梁正國話音剛落，放下了話筒。
全場鴉雀無聲。
周鴻運沒有像之前那樣，讓秘書示意他下台。
他拿起自己面前的話筒，按下了開關。
「滋——」的一聲輕響。
他看著梁正國，問出了今天下午，他的第一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