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區長,市委辦剛下發緊急通知!」
陳昊的聲音帶著一絲喘,額頭上全是細汗,顯然是一路跑上來的。
梁正國心裡咯噔一下,將手裡那份沉甸甸的文稿放下。
他看著陳昊慌亂的樣子,強行壓下自己內心的波瀾,用儘可能平穩的聲調問。
「慌什麼?天塌不下來。」
「慢慢說,什麼通知?」
陳昊大口喘著氣,把話說利索了。
「市委辦剛剛通過加密渠道下發的,紅色緊急通知!」
「要求各區縣一把手,也就是區委書記和區長。「
」今天下午兩點,準時到市委小禮堂開會!」
下午兩點?
梁正國看了一眼手錶,現在已經快上午九點了。
這通知下得也太突然了!
「會議主題是什麼?」
陳昊咽了口唾沫,說出了最關鍵的信息。
「主題是,聽取各區縣簡要工作思路匯報。」
「主持人……是新來的周書記。」
果然是他。
梁正國的太陽穴突突地跳了兩下。
陳昊的下一句話,更是讓辦公室里的空氣都凝重了起來。
「通知上還特別註明了三點。」
「第一,每人發言時間,嚴格限制在十分鐘以內。」
「第二,匯報內容,必須是關於下一步的工作思路,不要談成績。」
「第三……」
陳昊頓了頓,聲音都有些發乾。
「原則上,要求脫稿匯報。」
脫稿!
十分鐘!
工作思路!
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梁正國腦中的所有猶豫和僥倖。
他徹底明白了。
這就是周鴻運的風格!
一場徹頭徹尾的突擊測驗!
他不要聽那些秘書們連夜趕出來的,四平八穩、歌功頌德的匯報稿。
也不要看那些裝點門面、粉飾太平的PPT。
是在沒有任何準備的情況下,一個地區主官腦子裡最真實的東西!
他要看的是,你對你治下的這片區域,到底有沒有深入的思考!
你對未來的發展,到底有沒有清晰的規劃!
你這個人,到底是混日子的庸才,還是真有兩把刷子的幹將!
這一瞬間,梁正國後背的冷汗,刷的一下就冒了出來。
怎麼辦?
從現在到下午兩點,滿打滿算也就五個小時。
這五個小時裡,他還要處理各種事務,還要吃飯,還要提前去市里。
真正留給他準備匯報稿的時間,可能連兩個小時都不到!
在這麼短的時間裡,要拿出一份既有高度,又有深度,還要能脫稿講出來的十分鐘講話稿?
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他以往那些應付檢查的稿子,在周鴻運面前,恐怕連一分鐘都撐不下去就會被看穿。
那些「穩增長、促改革、調結構、惠民生、防風險、保穩定」的套話,說了等於沒說。
外部壓力,像一隻無形的大手,將他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他沒有時間再去猶豫,沒有時間再去權衡利弊。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落回了辦公桌上。
落回了那份沒有署名,卻仿佛算準了時機一般,憑空出現的「內參」上。
巧合?
不,這或許根本不是巧合!
那個年輕人,可能連新書記會用什麼方式出招,都提前算到了!
他不是在建言獻策。
他是在遞刀子!
在所有人都慌亂無措的時候,他把一把最鋒利,最致命的刀,遞到了自己的手上!
一股熱血,猛地從梁正國的心底里涌了上來!
他這幾年在江州,被壓抑得太久了!
被那些盤根錯節的關係網,被那些陽奉陰違的下屬。
被那種處處掣肘的無力感,折磨得快要磨平了所有的稜角。
賭,還是不賭?
現在這個問題,已經不需要回答了。
他沒得選!
與其準備一份平庸的稿子,戰戰兢兢地去應付。
最後落得一個「能力平平」的印象。
不如就拿著這份虎狼之藥,轟轟烈烈地賭一把!
賭贏了,海闊天空!
賭輸了……
大不了就脫下這身衣服,回老家去!
想到這裡,梁正-國胸中那股被壓抑許久的豪情,徹底被點燃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臉上的疲憊和憂慮一掃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好!」
他大喝一聲,把旁邊的陳昊都嚇了一跳。
他指著門口,對陳昊下達了一個讓他完全摸不著頭腦的命令。
「你,現在,給李昂打電話!」
「馬上到我辦公室來!」
「現在!立刻!馬上!」
陳昊整個人都愣住了。
李昂?
那個拆遷辦新上任的副主任?
他完全不明白,在這個火燒眉毛的節骨眼上。
區長不召集區裡的核心領導開會商量對策。
卻要找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副科級幹部幹什麼?
但他看著梁正國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一個字都不敢多問。
「是!我馬上去辦!」
陳昊立刻轉身,快步跑了出去。
……
幾分鐘後。
區政府機關食堂。
李昂剛吃完早餐,正端著杯熱茶,聽著拆遷辦的幾個老同事。
討論著周末那場席捲全城的「大掃除」。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是陳昊。
他接起電話。
「喂,陳秘書。」
「那個……李昂同志,梁區長讓你現在、立刻、馬上到他的辦公室去一趟!」
陳昊急切的氣把話說完,仿佛在傳達一道聖旨。
電話這頭的李昂,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好的,陳秘書,我馬上到。」
說完,他便掛斷了電話。
他放下手裡的茶杯,對著桌上還在聊天的劉建業等人,隨意地打了聲招呼。
「區長找我有點事,我過去一趟。」
然後,在眾人詫異的注視下,他站起身,不緊不慢地朝著區政府主樓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沉穩,背影挺拔。
仿佛早已預料到,這通電話的到來。
當李昂推開那扇厚重的辦公室門時。
梁正國正背著手,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眺望著整個江州區的景象。
聽到開門聲,他緩緩轉過身。
他用一種前所未有的,極其複雜的眼神看著李昂。
那眼神里,有無法掩飾的欣賞,有深入骨髓的考量,更有一絲……將身家性命全部押上的決絕。
梁正國沒有說任何一句廢話。
他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那份文稿,直接扔到了李昂的面前。
「這是你寫的?」
李昂的目光在文稿上停留了一秒,然後平靜地抬起頭,迎向區長的視線。
他點了點頭。
得到肯定的答覆,梁正國抽空了最後一絲力氣,又像是注入了無窮的勇氣。
他下達了命令。
「一個小時,把它精煉成一份十分鐘的脫稿講話提綱。」
「我不要那些數據和長篇大論!」
「我要最核心的觀點!」
「最響亮的口號!」
「還有,最具體的抓手!」
李昂拿起那份自己耗費了兩天兩夜心血寫成的文稿。
又從旁邊的筆筒里,抽出了一支筆。
他的臉上,沒有半分驚訝,也沒有半分遲疑。
他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區長,十分鐘的稿子,用不了一個小時。」
「半個小時,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