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疊文件的手感，就是不對。
梁正國的手指停在半空。
他清楚地記得，昨天臨走前，讓秘書陳昊放在最上面的。
是一份關於區財政上半年預算執行情況的報告。
那份報告用的是標準的A4列印紙。
而現在，他指尖觸碰到的，是一種更粗糙、更硬挺的質感。
是牛皮紙文件袋的邊緣。
他的眉頭皺了起來，心中生出一絲警惕。
他抽回手，將最上面的幾份文件挪開。
一個最普通的，沒有任何字樣和標識的牛皮紙文件袋，赫然躺在下面。
入手，有些分量。
梁正國沒有立刻打開。
他拿起文件袋，先站起身，快步走到辦公室門口。
他仔細檢查著門鎖，沒有被撬動過的痕跡。
又走到窗邊，檢查了每一扇窗戶的插銷，同樣完好無損。
辦公室里的一切，都和他離開時一模一樣。
可這個文件袋，又是怎麼進來的？
一種無聲的壓力，開始在空氣中瀰漫。
確認了物理環境的安全後，梁正國重新走回辦公桌前。
他坐下來，神情凝重。
帶著一絲強壓下去的疑惑，他拆開了文件袋的封口。
裡面，是一疊厚厚的，用普通印表機打出來的文稿。
他將文稿抽了出來。
首頁是空白的。
沒有標題，沒有單位，沒有署名。
什麼都沒有。
梁正國的臉色沉了下去。
這是誰在搞惡作劇？還是哪個不懂規矩的下屬，用這種方式遞東西？
他心裡升起一股不悅，隨手翻開了第一頁。
他本打算看兩眼就扔進碎紙機。
可就是這兩眼，讓他的動作停住了。
「我市近三年來，規模以上工業增加值增速分別為3.2%、2.5%、1.7%，低於全國平均水平……」
開篇，沒有一句廢話，就是一串冰冷得讓人心頭髮涼的數據。
梁正國的表情，從不悅，慢慢轉為嚴肅。
他繼續往下看。
「……傳統重工業稅收占比，仍高達47%，但其利潤率已連續五年下滑。」
「……新興產業對GDP的貢獻率，不足8%，且缺乏具有全國影響力的龍頭企業。」
他的呼吸，不知不覺間變得有些急促。
這些數據，他大多都清楚，但從未有人用如此直白、如此尖銳的方式。
將它們串聯在一起，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切開了江州光鮮外表下的虛弱本質。
他翻過一頁。
「當前江州區面臨的核心痛點之一：產業空心化與『殭屍園區』現象。」
「痛點之二：人才政策的『華而不實』，重引進，輕培育，更輕服務。引不來孔雀，更留不住鳳凰。」
「痛點之三：政府服務領域的『中梗阻』，政策的最後一公里，已成最遙遠的一公里。」
每一個標題，都像一記重拳，狠狠砸在他的心口。
看到這裡，梁正國的表情，已經從嚴肅，變成了徹徹底底的震驚。
這不是什麼報告！
這是一篇把江州區，把他梁正國這幾年工作，扒得底褲都不剩的檄文！
他被文稿里那股入木三分的分析，和毫不留情的批判，牢牢地吸引住了。
他完全忘了時間，忘了自己身在何處，一口氣讀了下去。
當他讀到文章後半部分，那些針對每一個痛點，提出的具體解決方案時——
「成立由區長直管，發改、國土、稅務、環保多部門聯動的『殭屍企業清退與產業用地盤活領導小組』……」
「建立『高層次人才服務中心』，實行『一卡通』制度，整合解決住房、子女入學、醫療等實際問題……」
「推行『首問負責制』和『限時辦結制』的電子督辦系統，辦理流程與時限，對全社會公開，接受群眾監督……」
一個又一個詳盡、大膽，又具備極強操作性的方案，展現在他眼前。
「啪！」
梁正國猛地一拍桌子，從椅子上豁然站起！
因為激動，他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好文章！好思路！」
他低聲讚嘆，雙眼放光。
興奮！
一種前所未有的興奮感，沖刷著他被周末那場「大掃除」搞得疲憊不堪的神經。
這篇東西，簡直就是為眼下的局面量身定做的！
是雪中送炭！
不對，是雪中送來了一整個火爐！
這一瞬間，他甚至不用去猜。
整個江州區，有這個眼光，有這個水平，有這個膽子。
寫出這種東西，並且用這種神不知鬼不覺的方式送到他桌子上的人。
只有一個。
李昂！
除了那個年輕人，還能有誰？
然而，那股巨大的興奮感僅僅持續了不到一分鐘，就被一股更強烈的寒意所取代。
梁正國重新坐下，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拿起那份文稿，又從頭到尾，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
第二遍。
第三遍。
看得越仔細，他心裡就越是發涼。
這篇內參，是奇策，但也是一劑虎狼之藥。
它把江州區所有的遮羞布都扯了下來，把所有的問題。
所有潛藏在水面下的膿包，全都擺在了檯面上。
痛陳弊病，毫不留情！
一個極其現實的問題，擺在了梁正國的面前。
賭，還是不賭？
他開始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心亂如麻。
如果，新來的周書記，他雷厲風行的風格只是傳聞，只是表象。
骨子裡，他還是和大多數領導一樣。
喜歡聽好話，喜歡看成績，報喜不報憂。
那自己拿著這份東西去匯報，是什麼行為？
那是自曝其短！
是主動把自己的臉湊上去，告訴新領導。
我有多無能，我治下的江州區有多爛！
這不叫實事求是，這叫愚蠢！是自尋死路的政治自殺！
這個風險，太大了。
大到他幾乎不敢去想那個後果。
可是……
萬一呢？
萬一他賭對了呢？
萬一新書記真的就如傳言那般，最痛恨的就是形式主義，最想看的就是真實情況呢？
那這份內參，就將成為自己在這位新領導面前，一錘定音的王牌！
當所有同僚都在粉飾太平，都在匯報自己「連夜整改」的功勞時。
他梁正國，拿出的是一份對江州區最深刻的剖析，和一整套解決問題的宏偉藍圖。
孰高孰下，立判！
這一下，就能在新書記心裡，徹底奠定自己「實幹家」、「有思想」、「敢擔當」的獨有形象。
一邊，是萬劫不復的深淵。
另一邊，是平步青雲的通天梯。
這個抉擇，幾乎要耗盡他半生的心力。
他的腦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李昂那張年輕卻總是過分平靜的臉。
從直播事件的力挽狂瀾。
到王家村「教科書式拆遷」的驚艷手筆。
這個年輕人，似乎總能看透迷霧，做出最精準的判斷。
他從未讓自己失望過。
是相信李昂那近乎妖孽的政治嗅覺，還是相信自己混跡官場幾十年總結出的保守策略？
這不僅僅是對李昂的一次考驗。
更是對他梁正國自己識人膽魄和政治前途的終極拷問！
梁正國再次坐回到椅子上，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他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辦公室里安靜得可怕，只有他自己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聲。
怎麼辦？
到底該怎麼辦？
就在他內心天人交戰，幾乎要被這巨大的壓力壓垮之時。
「咚咚咚！」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響起。
沒等他回應，辦公室的門就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
秘書陳昊沖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慌張。
「區長，市委辦剛下發緊急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