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另一頭的腳步聲，越來越清晰。
沉穩，有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節奏感。
李昂的身體站得筆直，像一棵紮根在原地的松樹。
「咔噠。」
門鎖轉動的聲音響起。
深紅色的木門向內打開。
一個身材高大，面容堅毅，眉宇間帶著幾分疲憊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襯衫，領口微微敞開，顯然是剛從一個冗長的會議上下來。
他就是江州市的新任市委書記，周鴻運。
跟在他身後的，是秘書一處的處長老陳，陳海平。
陳海平手裡拿著一份文件，正彎著腰，亦步亦趨地小聲匯報著什麼。
「書記，剛才常委會上，關於老城區改造的那個議題……」
周鴻運抬起一隻手，輕輕擺了擺，打斷了他的話。
「先別說這個。」
他的聲音渾厚，帶著一絲沙啞，透露出長時間會議後的疲憊。
他徑直走向那張寬大的辦公桌，動作間習慣性地鬆了松領口的扣子。
陳海平立刻閉上了嘴，恭敬地站在一旁，連呼吸都放輕了。
他知道，書記現在需要的是片刻的安靜，而不是喋喋不休的工作匯報。
辦公室里，那幾個偷聽的秘書，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們屏住呼吸，等待著暴風雨的來臨。
周鴻運走到辦公桌後，身體帶著慣性，坐進了那張寬大的皮質座椅里。
他整個人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多年的高強度工作，讓他養成了一個習慣。
每當一場高強度的腦力勞動結束後，他都會下意識地喝口水，讓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一下。
他的身體，微微向左側傾斜。
左手，自然而然地抬起，朝著桌面左側那個空無一物的位置伸了過去。
這是一個演練了成千上萬次的肌肉記憶。
一個只有他自己，和他最親近的秘書才知道的，根深蒂固的習慣。
然而，下一秒。
周鴻運的動作，停頓了。
他的指尖，沒有觸碰到冰涼光滑的桌面。
而是碰到了一片溫潤的，帶著恰到好處溫度的瓷壁。
他整個人，都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那隻懸在半空的手，就那麼僵住了。
他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詫異。
他低下頭。
一個潔白的陶瓷茶杯，正安安靜靜地擺放在他的左手邊。
杯口，正冒著裊裊的、若有若無的熱氣。
那個位置，不多不少，不偏不倚。
正好是他左手最舒服、最自然的伸展距離。
這個動作，流暢得仿佛他每天都在這裡辦公。
流暢得讓他自己都產生了一瞬間的錯覺。
他拿起那個茶杯。
溫熱的觸感，從掌心傳來。
不燙，不涼，剛剛好。
是可以直接入口的溫度。
他將茶杯湊到鼻尖，一股清冽的豆香味，鑽入鼻腔。
是頂級的西湖龍井。
他最習慣的那個味道。
周鴻運的眼底，那絲詫異，正在迅速地轉變為一種深沉的、不為人察覺的探究。
他的視線，離開了茶杯。
開始重新審視這間辦公室。
窗明几淨，一塵不染。
這只是最基本的。
他的視線落在桌面上。
筆筒里的筆，按照鋼筆、簽字筆、鉛筆的順序，分門別類，筆尖朝下，整齊排列。
紅色的電話機，聽筒和話筒都帶著剛剛用酒精擦拭過的，清爽的氣味。
所有的一切，都井井有條。
但這種井井有條，又和他見過的所有秘書的整理方式，完全不同。
這裡的一切，都透著一股詭異的「順手」。
一種完全為他這個左撇子，量身定做的「順手」。
最後，他的視線，定格在了辦公桌左上角的那個小角落裡。
那裡，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幾本書。
《數字經濟的底層邏輯》。
《現代物流與城市群發展》。
這正是他最近一直在思考，想要在江州這片土地上，大展拳腳的兩個核心方向。
這幾本書，被單獨拿了出來，放在了他抬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這一刻，周鴻運什麼都明白了。
那個打掃衛生的人，不僅僅是打掃了衛生。
他只用了一個下午。
就看穿了他隱藏在最深處的兩個秘密。
一個，是他的生理習慣。
另一個，是他的施政藍圖。
周鴻運靠在椅背上，久久沒有說話。
他臉上的疲憊，似乎在這一刻，消散了不少。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神色。
而站在一旁的陳海平，此刻腦子裡卻是一片空白。
他完全搞不懂發生了什麼。
書記為什麼不發火？
書記為什麼盯著一個茶杯看那麼久？
辦公室里的氣氛，安靜得可怕。
陳海平的心，七上八下的，就像揣了只兔子。
他感覺自己的後背，已經開始冒出細密的冷汗。
他甚至開始後悔，自己是不是不該把這個燙手山芋，交給那個新來的年輕人。
萬一，萬一那個叫李昂的小子，弄壞了書記什麼珍貴的東西……
就在陳海平胡思亂想，幾乎快要站不住的時候。
周鴻運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
「老陳。」
陳海平一個激靈，立刻站直了身體。
「書記，您指示。」
周鴻運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地在溫熱的杯壁上摩挲著。
他沒有看文件，也沒有看陳海平。
他的眼睛，看著窗外那棵高大的雪松，緩緩地開口。
「讓今天新來的那個年輕人，進來一下。」
這句話，不輕不重。
但在陳海平的耳朵里，卻不亞於一聲平地驚雷。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不是質問，不是發火，而是……召見？
讓那個新來的年輕人進來？
陳海平的大腦飛速運轉，他猛地看向那張辦公桌。
看向那個擺在左手邊的茶杯，看向角落裡那幾本書……
一個讓他頭皮發麻的念頭，瞬間湧上了心頭。
他明白了。
他全都明白了！
那個年輕人，根本不是在打掃衛生！
那是在進行一場，無聲的面試！
而他，陳海平，這個自詡為官場老油條的處長。
竟然親手把這次一步登天的機會，當成垃圾一樣，丟給了那個他本想打壓的新人。
「好……好的，書記。」
「我……我馬上去叫他。」
陳海平幾乎是同手同腳地轉過身，機械地拉開了辦公室的門。
門外，秘書一處的幾張臉，正帶著緊張和期待，齊刷刷地望著他。
尤其是王宇，那張戴著金邊眼鏡的臉上，幾乎已經掩飾不住幸災樂禍的表情。
可當他看到陳海平那張如同見了鬼一樣的臉時。
王宇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所有人的心，都咯噔了一下。
陳海平沒有理會任何人，他的視線，徑直穿過人群。
落在了那個角落裡，一直安安靜靜坐在自己位置上的李昂。
李昂正在看一份文件，仿佛外面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陳海平深吸了一口氣，邁著有些虛浮的腳步，走了過去。
辦公室里的其他人，都用一種驚疑不定的眼神，看著他們的處長。
陳海平走到李昂的辦公桌前，停了下來。
他張了張嘴，那聲習慣性的「小李」，卻怎麼也叫不出口了。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最終，用一種他自己都覺得陌生的，帶著幾分客氣的語氣開口。
「李昂同志。」
「書記……叫你過去一趟。」
李昂聞聲，放下了手裡的文件，抬起頭。
他的臉上，沒有絲毫的驚訝或者激動。
平靜得，就像是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切。
「好的，處長。」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然後邁開穩健的步伐。
在秘書一處所有人震驚、不解、嫉妒、駭然的注視下。
他從容地，走向了那扇決定他未來命運的，深紅色的門。
這場無聲的面試，已經結束。
現在，他要去領取屬於勝利者的獎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