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走過陳海平身邊時,沒有半分停留。
他甚至沒有看一眼周圍那些神色各異的同事。
那扇深紅色的木門,仿佛是一道無形的界限,隔開了兩個世界。
門外,是充滿了嫉妒、不解和震驚的秘書一處。
門內,是江州市權力中樞的核心。
李昂推開門,走了進去。
他沒有直接走到辦公桌前,而是在距離辦公桌大約三步遠的地方,站定。
這個距離,既表示了尊敬,又保持了作為下屬應有的分寸。
他的身姿挺拔如松,雙手自然垂在身體兩側,臉上無喜無悲。
「書記。」
李昂的聲音不高,但沉穩有力,在這安靜的辦公室里,每個字都清晰可辨。
正在摩挲著茶杯的周鴻運,抬起了頭。
他的動作很慢,但那道投射過來的視線,卻帶著一種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力量。
那不是一種嚴厲,也不是一種審判。
而是一種純粹的,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打量。
就像一個經驗豐富的工匠,在審視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
要看清它的質地,看透它的紋理,估量它的價值。
十幾秒。
整整十幾秒。
周鴻運一句話都沒有說,就那麼看著李昂。
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都因為這沉默而變得粘稠。
站在門外的陳海平,心都快從嗓子眼跳出來了。
他不明白,書記為什麼是這種反應?
這到底是滿意,還是不滿意?
而李昂,就那麼平靜地站著。
他迎著那道極具壓迫感的視線,眼神清澈而堅定,沒有絲毫的閃躲或游移。
他的內心,沒有一絲波瀾。
前世,他面對過比這更複雜、更危險的場面。
這種程度的壓力,對他而言,不過是家常便飯。
終於,周鴻運收回了視線。
他那張堅毅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伸出左手,指了指桌角那幾本被李昂單獨碼放出來的書。
「小李。」
他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渾厚,聽起來像是隨口一提。
「你是江州大學畢業的,高材生。」
「隨便聊聊,你覺得,我們江州的數字經濟,應該怎麼搞?」
這個問題,問得極其隨意。
就像是長輩考校晚輩學業一樣平常。
但站在門外偷聽的陳海平和王宇,臉色卻都是一變。
尤其是王宇,他的呼吸都停滯了半秒。
這個問題太大了!
大到沒邊!
數字經濟,這是國家層面的戰略,是省里今年的重點工作。
一個市的數字經濟怎麼搞?
這題目,別說一個剛來的年輕人,就是讓市發改委的主任來回答。
都得組織一個專家團隊,寫上幾十頁的報告,字斟句酌,才敢開口。
現在,書記就這麼輕飄飄地問了出來。
這裡面,全是陷阱!
回答得太宏觀,就是誇誇其談,眼高手低。
回答得太具體,比如只談某個產業,又會顯得格局太小,一葉障目。
引用理論?那是書呆子。
說空話套話?那是糊弄領導。
這根本就是一個無解的難題!
王宇的嘴角,忍不住浮現出一絲冷笑。
他幾乎已經可以預見到,這個叫李昂的年輕人。
接下來會如何面紅耳赤,支支吾吾,醜態百出。
剛才那點整理辦公室的小聰明。
在這種真正考驗大局觀和思想深度的問題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這下,你總該原形畢露了吧?
辦公室里。
李昂確實沒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垂下眼帘,沉吟了片刻。
這個短暫的停頓,在門外的王宇看來,是心虛和慌亂。
但在周鴻運的眼中,這卻是一種沉穩的表現。
一個成熟的幹部,從不會對一個重大問題,給出想當然的即時反應。
思考,是尊重的表現。
李昂再次抬起頭時,目光已經落在了周鴻運的臉上。
他沒有去碰桌上的書,沒有引用任何高深的理論。
更沒有說一句「我認為」、「我覺得」之類的套話。
他只是用一種高度凝練,極其肯定的語氣,緩緩吐出了十二個字。
「築巢引鳳。」
「數據跑路。」
「場景應用。」
短短十二個字。
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千錘百鍊,擲地有聲!
當第一個詞「築巢引鳳」說出來時,周鴻運的表情還沒有變化。
這是常規思路,不功不過。
當第二個詞「數據跑路」說出來時,周鴻運摩挲著茶杯的手指,停頓了一下。
這個提法,有點意思。
把政府服務,從「人跑路」變成「數據跑路」,切中了政務改革的核心。
而當最後四個字,「場景應用」從李昂嘴裡說出來時。
周鴻運那雙一直古井無波的眼睛裡,猛地爆出了一團駭人的精光!
他整個人,身體都不自覺地微微前傾。
築巢引鳳,是打基礎,是硬體建設,是政策配套。
數據跑路,是破壁壘,是流程再造,是優化營商環境。
而場景應用,則是最終的落腳點!是產業的真正落地,是惠及民生的具體體現!
從基礎設施,到政務服務,再到產業民生!
這十二個字,層層遞進,邏輯嚴密,構成了一個完整的,從宏觀到微觀的施政閉環!
這……這簡直把他連日來,在腦海里反覆推演。
卻始終有些模糊和零散的構想,用最精準、最凝練的語言,給串了起來!
甚至,比他自己想的還要清晰,還要透徹!
周鴻運看向李昂。
他的眼神里,不再是審視。
而是震驚,是欣賞,是一種發現稀世珍寶的驚喜!
這個年輕人。
不僅看透了自己的生活習慣,還看透了自己腦子裡最核心的施政藍圖?
這已經不是「聰明」可以解釋的了。
這是一種近乎妖孽的洞察力!
周鴻運沒有再問任何問題。
因為不需要了。
這十二個字,已經勝過千言萬語。
他也再沒有說一句誇獎的話。
因為任何誇獎,在這十二個字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只是端起左手邊那杯溫度正好的茶,喝了一大口。
然後,對著李昂,重重地,點了點頭。
這一個點頭,比任何任命文件,都更有分量!
周鴻運揮了揮手,示意李昂可以出去了。
李昂沒有多說一個字,然後悄無聲息地轉身,退出了辦公室。
他臉上的表情,從始至終,都沒有任何變化。
仿佛剛才那場石破天驚的對話,對他而言,只是一次再普通不過的匯報。
門,被輕輕關上。
李昂前腳剛走。
周鴻運後腳就拿起了桌上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
他的手指,果斷地,按向了一個快捷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