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悄無聲息地退出了辦公室。
他反手將那扇深紅色的木門輕輕帶上。
「咔噠。」
一聲輕微的落鎖聲，幾乎聽不見。
整個過程，沒有發出一絲多餘的動靜。
平穩得像是在執行一個演練過無數次的程序。
他沒有回頭，徑直走向秘書一處的大辦公區。
一路上，十幾道視線像探照燈一樣，齊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這些視線里，混雜著好奇、揣測、緊張，還有王宇那種掩飾不住的、等著看好戲的幸災樂禍。
李昂對這一切視若無睹。
他回到那個被安排在角落的臨時座位，坐下。
然後，像是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拿起了桌上那份之前沒看完的文件，繼續看了起來。
他那副泰然自若的模樣，讓周圍那些準備看熱鬧的人，心裡都犯起了嘀咕。
怎麼回事？
沒被罵？
看他這表情，平靜得就像進去喝了杯茶。
就在王宇覺得有些無趣，準備收回視線時。
「鈴——！」
一陣刺耳急促的電話鈴聲，劃破了辦公室里詭異的安靜。
聲音的來源，是處長老陳辦公桌上那部紅色的內線電話！
那根線，直接連著隔壁的書記辦公室！
老陳像是被針扎了一下，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他幾乎是用一種撲的姿勢，衝到了辦公桌前，一把抓起了話筒。
剛才還挺得筆直的腰，在那一刻，非常自然地彎了下去，形成一個謙恭的弧度。
「書記，您指示！」
他的聲音，恭敬，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諂媚。
電話那頭不知說了什麼。
老陳的表情，在短短几秒鐘內，發生了劇烈的變化。
「是……」
他的眼睛睜大了。
「是……是……」
他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我明白了！」
「我馬上安排！您放心！」
最後，他幾乎是用一種保證的語氣，結束了通話。
放下電話，老陳的手，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他抬起頭，再次看向那個角落裡的李昂時，那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之前的審視、客套、居高臨下，全都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震驚、不解，甚至是……一絲敬畏的複雜情緒！
辦公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著老陳。
所有人都預感到，有大事要發生了。
老陳沒有坐下。
他深吸了一口氣，仿佛在平復內心的驚濤駭浪，然後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子。
他邁開步子，鄭重其事地，一步一步走到了李昂的辦公桌前。
整個秘書一處，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老陳站在李昂面前，張了張嘴，似乎在斟酌用詞。
「李昂同志。」
他最終選擇了一個最正式，也最客氣的稱呼。
李昂放下文件，抬起頭，平靜地看著他。
老陳看著李昂那雙清澈沉穩的眼睛，心臟又沒來由地跳了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近乎宣告的語氣，一字一句地說道。
「書記，剛才親自打電話指示……」
他刻意加重了「親自」兩個字，環視了一圈周圍豎著耳朵的同事。
然後，他看著李昂，鄭重地宣布了那個讓他到現在都覺得匪夷所思的決定。
「從現在起，」
「你就專門負責，跟他的會、記錄他的講話、管理他的日程。」
老陳每說一句，辦公室里其他人的臉色就白一分。
最後，他用一句話，給這個任命畫上了句號，也徹底封死了所有人的念想。
「其他任何工作，一概不用參與。」
這幾句話，不響，卻像一記記重錘，砸在了秘書一處所有人的心上。
王宇臉上的表情凝固了，嘴巴微微張著，半天合不攏。
那個之前陰陽怪氣，提點李昂要「多看多學少說」的老秘書。
臉色煞白如紙，他下意識地低下了頭，死死盯著自己的桌面，仿佛上面能開出一朵花來。
他不敢再看李昂一眼。
在場的所有人，都是體制內的老油子，誰不明白這幾句話的分量？
跟會、記錄、日程、聯絡員……
這根本就不是普通秘書的工作！
這是專職秘書，是大秘！
是事實上的「第一秘書」！
這個位置，是秘書一處所有人熬資歷、拼背景、擠破頭都想得到的位置。
有的人熬了三年，有的人熬了五年，甚至十年，都還隔著十萬八千里。
可這個叫李昂的年輕人，一個下午！
僅僅用了一個下午的時間！
就一步登天，走完了他們一輩子都可能走不完的路！
這怎麼可能？
這簡直不合常理！
辦公室里瀰漫著一股濃濃的酸味和巨大的挫敗感。
而作為風暴中心的陳海平，此刻已經完全調整好了自己的心態。
他臉上的震驚已經褪去，換上了一副熱情洋溢的笑容。
「小李，來來來。」
他指著辦公室里位置最好的那個工位。
那個緊挨著書記辦公室門口，方便隨時被召喚的黃金位置。
他的語氣，近乎討好。
「這是處里給你安排的新位置，離領導近，方便工作。」
「你那些東西，我讓小王幫你搬過去。」
李昂站起身，看了一眼那個嶄新的辦公位。
他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狂喜或者激動。
「不用了，處長。」
「我自己來就行。」
他的聲音還是那麼平穩。
說完，他便拿起自己那個半舊的水杯和一本筆記本。
在秘書一處所有人呆滯、複雜、嫉妒、駭然的注視下。
從容地，走向了那個象徵著全新身份的位置。
當晚。
辦公室里的風波尚未平息，另一場看不見的風暴，已經在江州官場的夜色中悄然醞釀。
一條消息，通過各種私密的渠道，以驚人的速度傳播開來。
那位空降而來、風格莫測的新書記，有秘書了。
而且，是在上任的第一天，就親自定下了一個年輕人。
據說，書記對這個年輕人讚不絕口，極其滿意。
這個消息，像一顆石子投入了江州這片看似平靜的池塘。
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也驚動了水面下的各色魚群。
好奇、試探、警惕……
無數雙眼睛，開始聚焦在那個還無人知曉其姓名的，年輕的「第一秘書」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