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下班的鈴聲響起。
辦公室里的人像是被按下了某個開關。
都從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來，卻又都沒有要走的意思。
所有人的動作都慢吞吞的，眼神，有意無意地。
全都飄向那個緊挨著書記辦公室的，嶄新的工位。
李昂也站了起來。
他關掉電腦，整理了一下桌面上的幾份文件。
將它們按照輕重緩急的順序，整齊地碼放在左手邊。
做完這一切，他拿起自己的那個半舊水杯，準備離開。
「李主任。」
老陳的聲音從背後傳來，熱情得有些過分。
「今天第一天來，感覺怎麼樣？工作上有什麼不習慣的，儘管跟老哥說！」
他滿臉堆笑，姿態放得極低。
李昂轉過身，對著他點了下頭。
「謝謝處長關心，挺好的。」
他的回答，客氣，卻也帶著天然的疏離。
王宇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手裡的公文包帶子都被他攥得變了形。
他想說點什麼，比如客套一句「李主任慢走」，可那幾個字堵在喉嚨里，怎麼也吐不出來。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李昂，那個只用了一個下午。
就奪走了他夢寐以求一切的年輕人，從容地走出了秘書一處的辦公室。
當李昂走出市委大樓時，天色已經擦黑。
他掏出自己的那部舊款智慧型手機，開機。
手機剛連上信號，下一秒，就像是犯了羊癲瘋一樣，在他手心劇烈地震動起來。
嗡——嗡嗡——嗡——
那是一種不間斷的，高頻的，近乎瘋狂的震動。
屏幕上，微信、簡訊、未接來電的通知。
像是決堤的洪水，瘋狂地湧現出來，瞬間占滿了整個通知欄。
一個又一個陌生的號碼。
一個個只在江州新聞上才能見到的，如雷貫耳的名字。
【李主任，我是市財政局的老王啊！恭喜恭喜！改天務必賞光，我做東，給您接風洗塵！】
【李主任您好，我是市建投的……】
【李主任您好，我是……】
簡訊一條接著一條，言辭懇切，姿態謙恭。
每一個發信人，在江州這片地界上，跺跺腳都是一方人物。
而現在，他們都用一種近乎討好的語氣，向一個二十二歲的年輕人，發出了最熱情的邀請。
李昂面無表情地翻看著這些信息，手指滑動屏幕的速度很快。
他沒有回覆任何一條。
他走到市委大院的車庫出口處。
然後，他停下了腳步。
出口處的道路旁，一排平日裡難得一見的豪車，正安安靜靜地排著隊。
賓利、邁巴赫、頂配的埃爾法……每一輛都鋥光瓦亮，在夜色中散發著金錢的光芒。
車窗都搖下了一半。
一張張保養得宜、笑容可掬的臉，從車窗里探出來，視線齊刷刷地鎖定了他。
「李主任！」
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的中年胖子，第一個從賓利車上沖了下來。
他一路小跑，臉上帶著謙卑的笑，雙手捧著一張燙金的名片，遞到李昂面前。
「李主任，我是宏發地產的劉宏，久仰您的大名！您剛下班吧？去哪兒？我送您！」
他的腰彎成了一個誇張的弧度。
李昂的視線在他的臉上停留了半秒。
他沒有去接那張名片。
「不必了。」
他的聲音很淡。
「我還有事。」
說完，他便邁開腳步，徑直從那輛賓利車旁走了過去，看都沒多看一眼。
劉宏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捧著名片的手，就那麼尷尬地懸在半空。
後面幾輛車裡準備衝下來的老闆們，動作也都停頓了。
他們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絲愕然。
這年輕人……不按套路出牌啊？
他們眼看著李昂走到了馬路邊，對著一輛路過的計程車，伸出了手。
「吱——」
計程車停了下來。
李昂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子匯入車流，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只留下一群開著豪車的大老闆，在晚風中凌亂。
計程車里，李昂靠在后座上，拿出手機。
他沒有再去看那些令人眼花繚亂的邀約。
他打開簡訊編輯界面，寫了一句話。
「感謝領導關心，初到崗位，工作繁忙，定當努力學習，不負期望。」
然後，他將這條簡訊，群發給了通訊錄里所有剛剛發來祝賀的陌生號碼。
做完這一切，他把手機調成了靜音模式。
世界，總算清淨了。
車子在老城區的巷子裡穿行，最後停在了一棟破舊的居民樓下。
李昂付錢下車，走進了那道狹窄的樓梯間。
出租屋房間不大，一室一廳，陳設簡單到了極點。
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就是臥室的全部。
客廳里，那張吃飯用的小方桌，油漆都掉了一塊。
這裡的一切，都和他剛剛獲得的那個「市委第一秘書」的身份，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他沒有開燈，徑直走進狹小的廚房。
熟練地淘米，燒水，從冰箱裡拿出一把青菜和一個雞蛋。
水開了，下面。
麵條在沸水中翻滾。
他打入雞蛋，看著蛋液在熱水中迅速凝固，變成一朵漂亮的荷包蛋。
最後，撒上蔥花，滴了幾滴香油。
一碗最簡單的清湯麵，好了。
他端著碗，坐在那張掉漆的小方桌前，對著窗外。
窗外，是江州市的萬家燈火，霓虹閃爍，一片繁華。
窗內，是他一個人，安靜地吃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面。
他的心裡，明鏡似的。
今天所擁有的一切，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看似風光無限。
但這些追捧和示好，每一分都不是白白得來的。
現在享受一分，未來就要用十分的風險去償還。
他不是一個二十多歲的毛頭小子。
他的靈魂里，住著一個四十歲的正廳級幹部。
太清楚這名利場裡的遊戲規則了。
越是身處高位，越要如履薄冰。
越是萬眾矚目，越要謹言慎行。
這份超乎年齡的清醒和自律，才是他能在這個複雜環境中安身立命的，最大護身符。
一碗麵很快吃完，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
他站起身，把碗筷拿到廚房，仔仔細細地清洗乾淨，放回原處。
做完這一切，他才回到臥室，重新拿起了手機。
屏幕上，依然有零星的通知在閃爍。
他沒有理會。
就在他準備將手機扔到一旁去看書時。
一條新的簡訊，從屏幕頂端彈了出來。
發信人，是一個沒有存儲的未知號碼。
簡訊的內容，只有簡短的一句話。
「明天早上七點半，樓下等你，帶你去看個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