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會議室,安靜得可怕。
只有王宏圖那若有若無的抽泣聲,和幾個局長如釋重負的喘息聲。
周鴻運自始至終,一言不發。
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陰沉得像是能擰出水來。
他修長的手指,在鏽跡斑斑的鐵桌上,一下,一下,有節奏地敲擊著。
「噠。」
「噠。」
「噠。」
像重錘一樣,敲在會議室里每一個人的心上。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這片死寂的沉默背後,正在醞釀著怎樣恐怖的雷霆風暴。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場會議即將陷入死循環的時候。
那個從頭到尾,一直低著頭,在筆記本上奮筆疾書的年輕人。
李昂,突然停下了筆。
抬起了頭。
將手裡的筆記本,「啪」的一聲,合上了。
聲音清脆。
在這間安靜到可怕的板房裡,這一下,顯得格外突兀。
就像是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顆石子。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住了。
哭哭啼啼的王宏圖,停住了表演。
低頭看文件的官員們,僵住了脖子。
連那幾位情緒激動的業主代表,也下意識地看了過去。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這個從頭到尾沒有說過一句話的年輕秘書身上。
他想幹什麼?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李昂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他沒有看那些局長,也沒有看業主代表。
他的頭微微轉動,平靜地越過眾人,直接落在了開發商王宏圖的身上。
沒有質問,沒有怒斥。
李昂的語氣隨意得就像在聊今天的天氣,輕輕地問了一句。
「王總。」
「我記得貴公司上個月,剛剛通過旗下的子公司『宏圖置業』。「
」在隔壁東海市的土拍市場上拿了一塊地吧?」
這句話,信息量過於龐大。
以至於在場的所有人,第一反應都是發懵。
東海市?
拿地?
這跟我們今天談的爛尾樓有什麼關係?
幾個局長面面相覷,完全沒明白這個年輕秘書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王宏圖也是一愣,下意識地就想否認。
但李昂根本沒給他開口的機會。
他繼續用那種平淡到不起波瀾的語氣,補充道。
「我記得,那塊地是濱江新區的黃金地皮,成交價,應該是三個億。」
「這筆錢,走的是不是您個人帳戶的過橋資金?」
這兩句話,輕飄飄的。
卻仿佛蘊含著萬鈞之力。
話音落下的那個剎那,整個板房裡再沒有半點聲音,連呼吸都好像停止了。
如果說第一句話,還只是讓眾人感到疑惑。
那這第二句話,就是一道晴天霹靂,直接在每個人的腦子裡炸開!
住建局的胖局長,剛剛端起茶杯的手。
劇烈地一抖,滾燙的茶水灑了一褲子,他卻渾然不覺。
規劃局的負責人,扶著眼鏡的手指。
死死地扣在鏡框上,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他們無法理解!
他們完全無法理解!
一個市委書記的秘書,怎麼會對一個商人的資本運作,了解得如此清楚!
而且,是精準到了子公司名稱!
精準到了拿地的金額!
甚至……精準到了資金的渠道!
這怎麼可能?!
這根本不是一個秘書應該,或者說能夠知道的信息!
這一刻,他們再看那個年輕人,感覺自己看到的不是一個秘書。
而是一個手握無數秘密的,來自更高層面的審判者!
業主代表們雖然聽不懂什麼叫「過橋資金」,但他們聽懂了「三個億」!
他們也看懂了在座所有官員那副見了鬼的表情!
更看懂了對面那個剛剛還在哭天搶地。
說自己帳上一分錢都沒有的開發商,那張瞬間變化的臉!
王宏圖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那張肥胖的、堆滿虛偽淚痕的臉,迅速變得慘白。
他剛才那副「我窮我有理,我賴我光榮」的無賴氣焰,蕩然無存。
抬起頭,直勾勾地看著李昂。
那張年輕、平靜的臉上,此刻在他看來,卻充滿了說不出的詭異和恐怖。
他感覺自己像是被剝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
所有的偽裝、所有的謊言,都被對方那兩句輕描淡寫的話,撕得粉碎!
他怎麼會知道?!
這件事做得如此隱秘,除了銀行和他最核心的幾個人,根本不可能有外人知道!
這個年輕人到底是誰!
他究竟是什麼魔鬼!
這看似隨意的一句發問,背後,是李昂一夜未眠的準備。
在昨晚得知今天的行程是視察「世紀花園」這個爛攤子後。
他就預感到了今天的會議,必然會是一場「甩鍋大會」。
指望這些官僚和商人主動承擔責任,無異於與虎謀皮。
所以,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他用了一整個通宵的時間,在網上查閱了「宏圖集團」,外加前世對老闆王宏圖了解。
所有能查到的公開信息。
工商信息、股權穿透、稅務記錄、法院的被執行公告。
旗下所有子公司的土地拍賣公告,以及所有相關的新聞報導。
海量的信息,駁雜繁複。
他就像一個最耐心的獵人,從這片信息的叢林裡。
抽絲剝繭,最終找到了這致命的一環!
東海市,三個億,過橋資金!
這就是他為今天準備的,唯一的「殺手鐧」。
精準,致命。
一擊,就撕開了王宏圖「資金鍊斷裂」的彌天大謊!
周鴻運一直陰沉的臉上,終於有了細微的波動。
他那隻放在桌上的手,停止了敲擊。
他看了一眼身邊的李昂,那深不見底的眸子裡。
這小子,幹得漂亮!
而李昂,在問完那兩句話之後,便不再多言。
他甚至沒有再看王宏圖一眼。
他重新低下頭,打開剛剛合上的筆記本,拿起筆。
仿佛剛才那石破天驚的兩句話,根本不是從他嘴裡說出來的一樣。
他將舞台的中央,重新交還給了自己的領導。
他已經遞上了刀。
接下來,該是執刀人,行刑的時候了。
王宏圖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牙齒上下打顫,發出「咯咯」的聲響。
豆大的冷汗,從他油膩的額頭滲出,順著臉頰的肥肉。
一顆一顆地滑落下來,滴在他的衣服上。
他想開口辯解。
想說那不是公司的錢。
想說那是另一筆投資。
可是,在對方那精準到可怕的信息面前,他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任何的辯解,都只會顯得更加蒼白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