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一樣的安靜，在小小的板房裡持續了足足十秒。
這十秒鐘，對開發商王宏圖來說，比一個世紀還要漫長。
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先是停跳，然後又瘋狂地擂動起來。
撞擊著他的胸骨，發出讓他自己都害怕的巨響。
東海市。
三個億。
個人帳戶過橋資金。
李昂說的每一個詞，都像是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他的神經上。
他怎麼會知道？
這件事，是他整個計劃里最核心、最隱秘的一環！
是用來金蟬脫殼、東山再起的救命錢！
除了銀行里那個收了他天價好處的副行長，和他自己。
不可能有第三個人知道得這麼清楚！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嗬嗬」的、類似破風箱的聲音。
他想辯解。
他想說那是公司的正常投資，是商業行為。
可是「個人帳戶過橋資金」這七個字。
就像一把最鋒利的刀，直接捅穿了他所有的謊言，把他釘死在了原地。
這在法律上，叫抽逃項目資金！是重罪！
任何解釋，在這樣精準的罪證面前，都顯得可笑又無力。
他完了。
這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從他腦海深處冒了出來。
板房裡的其他人，也從最初的震驚和迷惑中。
慢慢品出了這幾句話里蘊含的恐怖分量。
尤其是住建局和規劃局那幾個負責人。
他們雖然不懂金融，但他們懂人情世故，懂官場氣壓。
他們看著王宏圖那張迅速失去血色的臉，看著他那劇烈顫抖的肥碩身體。
哪裡還不明白，這個年輕人說的，是真的！
而且，是足以一擊致命的真相！
他們再去看李昂。
那個年輕人已經重新低下了頭，拿著筆。
似乎在記錄著什麼，仿佛剛才那石破天驚的幾句話，與他毫無關係。
可越是這樣，越讓他們感到一種從骨頭縫裡冒出來的寒氣。
這個人，不是秘書。
這個人，是一把刀！
一把被書記握在手裡的，無聲無息，卻能見血封喉的刀！
而周鴻運，動了。
他那隻一直敲擊著桌面的手，停了下來。
他沒有去看李昂，但他心裡，已經對這個年輕人給出了最高的評價。
這把刀，遞得太好了。
時機、角度、力度，都堪稱完美。
接下來，就該是他這個執刀人，來完成這場醞釀已久的「行刑」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
「砰！」
一聲巨響，震得那張鏽跡斑斑的鐵桌發出痛苦的呻吟。
桌上的幾個搪瓷茶杯，被震得跳起半尺高。
然後重重落下，發出「哐當」的脆響。
板房裡的所有人，不管是官員，還是業主代表，全都被這一下嚇得渾身一哆嗦。
住建局那個胖局長，手裡的茶杯直接脫手。
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卻像是根本沒聽見。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了那個霍然站起的男人身上。
周鴻運站直了身體。
他個子很高，站起來之後，給人的壓迫感更加強烈。
他用手指著面如死灰，已經癱軟在椅子上的王宏圖。
他沒有再跟王宏圖說一個字。
他的視線越過王宏圖，直接轉向了後方。
一直沒敢出聲的市公安局副局長，和隨行的市稅務局局長。
「查！」
周鴻運的聲音，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滾雷，在狹小的空間裡轟然炸響。
「馬上成立聯合調查組！」
「給我查！查他宏圖集團的帳！查他名下所有的子公司！」
「查他從公司成立以來的，每一筆資金往來！」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在場每一個官員的臉。
最後重新釘在王宏圖的身上。
他的聲音，一字一頓，帶著要把人骨頭都凍住的寒意。
「我倒要看看！」
「他這三個億的資金！」
「是怎麼從上千戶老百姓的血汗錢里，變出來的！」
「我更要看看，他的資金鍊，到底是怎麼斷的！」
這番話，每一個字，都像是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頭。
攻守之勢，在這一刻，徹底逆轉！
李昂精準地提供了彈藥。
周鴻運毫不猶豫地開火。
兩人之間，沒有一句交流，甚至沒有一個眼神的交匯。
卻完成了一次天衣無縫的政治配合！
公安局的王副局長和稅務局的劉局長，聽到命令。
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從座位上彈了起來。
兩人雙腿併攏，腰杆挺得筆直，像是正在接受檢閱的士兵。
「是！」
「請書記放心！」
「我們馬上落實！連夜成立調查組！」
兩人的回答，聲音洪亮，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們的額頭上，已經布滿了細密的汗珠。
他們心裡比誰都清楚，書記這不是在開會，這是在下達必殺令！
拿王宏圖，祭旗！
剛才還在打太極，把皮球踢來踢去的住建局、規劃局負責人，此刻噤若寒蟬。
他們把頭埋得低低的，恨不得能縮進自己的脖子裡。
生怕書記那帶著殺氣的視線，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一秒。
他們心中，早已是翻江倒海。
新書記，太狠了！
這根本就不是來解決問題的，這是來掀桌子的！
他要拿這個不開眼的王宏圖開刀，來敲打整個江州的官場和商界！
而引爆這一切的，竟然是那個從頭到尾，只問了兩個問題的年輕秘書！
這一刻，他們對李昂的認知，被徹底顛覆了。
這哪裡是什麼秘書！
這分明就是書記藏在袖子裡的一把利刃。
是手持致命情報，隨時能決定他們命運的活閻王！
對面的幾位業主代表，已經看傻了。
他們聽不懂什麼聯合調查組，也聽不懂什麼資金往來。
但他們看得懂在場所有官員那副嚇破了膽的模樣。
他們看得懂開發商王宏圖那張死人一樣的臉。
他們更聽得懂書記那句「上千戶老百姓的血汗錢」！
那位之前發言的黑臉漢子，嘴唇哆嗦著。
看著周鴻運，又看了看旁邊那個低著頭的年輕人。
他那雙常年被生活壓迫得有些渾濁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一點光。
這一次，好像……真的有希望了！
所有的壓力，最終都匯聚到了王宏圖一個人身上。
李昂的致命一問，是壓垮駱駝的第一根稻草。
而周鴻運這番雷霆萬鈞的命令，則是徹底砸下來的整座山！
王宏圖的最後一道心理防線，在山呼海嘯般的壓力下，徹底崩塌了。
他感覺自己的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僥倖。
所有的算計，所有的退路，都在這一刻，化為了泡影。
「噗通」一聲。
他再也支撐不住自己肥胖的身體，從椅子上滑了下來。
癱軟在了滿是灰塵的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