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下午六點半,江州市電視台的晚間新聞,準時播出。
幾乎所有江州的體制內人員,都養成了這個時間點看本地新聞的習慣。
而今天的新聞,開場就不同尋常。
沒有冗長的會議報導,沒有領導的微笑握手。
第一個畫面,就是一片混亂而蕭條的建築工地。
緊接著,是周鴻運那張稜角分明、不帶任何表情的臉。
「對於這種漠視群眾利益,損害政府公信力的行為,我們必須零容忍!」
「立即成立聯合調查組,一查到底!」
書記的聲音,透過電視屏幕,依舊帶著一股讓人心頭髮顫的力量。
新聞畫面剪輯得極快,穿插著業主們激動到流淚的臉。
和開發商王宏圖癱軟在地的狼狽背影。
就在周鴻運側身,準備離開板房的時候,鏡頭給了一個長達三秒的特寫。
書記的身後,站著一個年輕人。
他穿著簡單的白襯衫,身形挺拔,手裡拿著筆記本,正低頭記錄著什麼。
側臉的輪廓,冷靜得像一尊雕塑。
新聞里沒有提他的名字,沒有提他的身份。
但這個畫面,卻像烙印一樣,刻在了所有看到這條新聞的幹部心裡。
就是他!
那個神秘的年輕秘書!
這條新聞,如同一場八級地震,撼動了整個江州官場。
新書記上任第一把火,就燒掉了「世紀花園」這個拖了三年的大膿包!
手段之狠,效率之高,讓所有人瞠目結舌。
街頭巷尾,市民們拍手稱快,稱讚新來的書記是「青天大老爺」。
而在各個機關單位的飯局上,議論的焦點。
卻悄然集中在了那個鏡頭裡的年輕人身上。
「聽說了嗎?就是那個秘書,一句話就把王宏圖給問倒了。」
「何止是問倒,我聽住建局的朋友說,王宏圖當場就跪了,磕頭磕得砰砰響!」
「我的天,這年輕人什麼來頭?太狠了吧!」
「噓!小聲點!他現在可是書記手裡的刀!」
一夜之間。
關於李昂的傳言,在市委大院內部,完成了版本的疊代。
如果說之前,眾人對他的看法,是「書記面前的紅人」。
那是一種帶著酸味的嫉妒和不服,覺得他不過是靠著年輕。
運氣好,得了領導的青眼。
那麼現在,這種嫉妒和不服,被一種更原始的情緒所取代。
恐懼。
是的,就是恐懼。
人們終於明白,這個年輕人,根本不是什麼靠臉吃飯的「紅人」。
他是一把能見血封喉的刀。
一把書記敢用來捅向任何利益集團的刀!
這種敬畏,最直觀的體現,來自秘書一處的處長老陳。
第二天一早,李昂剛走進辦公室。
老陳就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手裡還親自端著一杯剛泡好的熱茶。
「小李……不,李秘書,您來了。」
他把茶杯小心翼翼地放在李昂桌上,腰杆微微彎著,姿態放得極低。
「書記的日程,我已經整理好了,您看……」
「您」!
這個稱謂從處長嘴裡說出來,讓辦公室里其他幾個豎著耳朵的秘書,心頭都是一跳。
他們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李昂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
「放這吧,我待會看。」
他的反應,平淡得就像在跟一個普通同事說話。
可這種平淡,落在老陳眼裡,卻比任何倨傲都更讓他心驚。
他感覺自己面對的,根本不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而是一位比他還老道,城府深不可測的上級領導。
走廊里,那個之前對李昂冷嘲熱諷。
說風涼話的老秘書,正端著杯子準備去水房。
他一抬頭,剛好看見從辦公室里走出來的李昂。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短暫地接觸了一下。
下一秒,那個老秘書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渾身一僵。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猛地一扭頭。
轉身就朝另一個方向快步走去,連水都不打了,背影倉皇得像是在逃命。
整個市委大院,仿佛一夜之間,所有人都學會了如何正確地對待李昂。
以前那些若有若無的審視,那些藏在客氣背後的疏離,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小心翼翼的討好,和敬而遠之的畏懼。
他走在路上,原本還在交談的人會立刻收聲,對他點頭哈腰。
他去食堂吃飯,永遠有人提前為他打好飯菜,占好位置。
李昂對這一切,心知肚明。
但他沒有表現出絲毫的驕縱和張揚。
相反,他的行事風格,變得比以前更加低調,更加沉穩,甚至到了近乎刻板的地步。
他給自己立下了幾條規矩。
第一,除了書記的辦公室、自己的辦公室和食堂,大院裡任何地方都不去。
第二,除了工作匯報,任何人的閒聊都不參與,任何問題都只用「嗯」、「好」、「知道了」來回答。
第三,除了周鴻運親自指示,市里任何單位、任何級別的飯局和應酬,一概謝絕。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個完美的影子。
一個只存在於工作中的,冰冷的符號。
所有想通過拉攏、套近乎來窺探他。
或者通過他向書記遞話的人,都發現自己根本無從下手。
你跟他聊家常,他看著你,不說話。
你請他吃飯,他直接拒絕。
你給他送禮,他會讓你拿回去,否則就交給紀委。
這種超乎年齡的清醒和自律,讓他在眾人眼中,更增添了幾分深不可測的神秘感。
他越是這樣把自己封閉起來,別人就越是覺得他背景通天,能量巨大。
李昂在江州官場的個人形象,就這樣在短短几天內,完成了最終的塑造。
他不再是書記身邊的一個符號。
他本身,就成了一個讓人必須仰望和畏懼的權力符號。
是書記意志最鋒利的刀鋒,是令所有舊勢力膽寒的「能吏」與「酷吏」的複合體。
威望與威懾力,同步達到了一個頂點。
平靜的日子,持續了不到一周。
這天下午,李昂去周鴻運辦公室匯報完工作,返回自己那間安靜的單人辦公室。
他推開門。
腳步停住了。
辦公室里和他離開時一模一樣,窗明几淨。
只是,在他那張永遠收拾得一塵不染的辦公桌正中央。
悄無聲息地,多了一封信。
一封純白色的,沒有任何署名的匿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