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純白色的信封，沒有任何標識，就像一張白紙。
可以畫上最美的圖畫，也可以寫下最惡毒的詛咒。
他走過去，伸出手，指尖觸碰到信封的邊緣。
很普通，就是文具店裡最常見的那種。
他拿起信封，入手很輕，但裡面似乎有硬物。
他沒有回座位，就站在辦公桌前，用手指熟練地撕開了封口。
動作不急不緩，沒有絲毫的遲疑。
信封傾斜。
一張深藍色的銀行卡，悄無聲GI地滑落出來，掉在他的手心。
卡的下面，還跟著一張摺疊起來的小紙條。
李昂看了一眼那張卡。
是江州本地一家商業銀行的最高級別貴賓卡，不記名，無限額。
他展開那張小紙條。
上面沒有多餘的廢話，只有一串用印表機打出來的黑色數字。
「10,000,000」
一千萬。
李昂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他只是平靜地看著那串零。
他知道這是什麼。
這是來自「世紀花園」背後那些人的試探。
也是他們能想到的，最直接，也自以為最有效的解決問題的方式。
在他們看來，沒有什麼人是錢收買不了的。
如果有，那一定是錢不夠。
一千萬，對於一個剛出校門。
無根無萍的年輕人來說，是一筆足以改變命運的巨款。
是他們遞過來的一根橄欖枝，也是一顆包裹著蜜糖的毒藥。
收下，你就是我們的人。
不收……
李昂將紙條重新折好，和那張銀行卡一起，塞回了信封里。
他甚至沒有用膠水重新封口，就那麼拿著敞著口的信封，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整個過程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也沒有半點內心的掙扎。
仿佛他手裡拿著的，不是一千萬，而是一份需要歸檔的普通文件。
市委辦公廳的走廊里很安靜。
他穿過走廊，沒有回秘書一處，而是徑直走向了另一個方向。
市紀委派駐市委辦公廳紀檢監察組。
「咚咚咚。」
他敲響了紀檢組長辦公室的門。
「請進。」
裡面傳來一個沉穩的男聲。
李昂推門而入。
辦公室里，一個戴著眼鏡，看起來五十歲上下的中年男人正坐在辦公桌後批閱文件。
看到進來的是李昂，他有些意外。
「是小李啊，有事嗎？」
紀檢組長姓王，為人正派，在市委大院裡口碑不錯。
「王組長。」
李昂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他走到辦公桌前，沒有說任何多餘的話。
只是將手裡那個敞著口的白色信封，輕輕地放在了王組長的面前。
「這是我辦公室里發現的東西，我覺得，應該交給您這裡處理。」
王組長停下了手中的筆，扶了扶眼鏡，看向那個信封。
他有些疑惑地拿了起來，朝裡面看了一眼。
當他看到那張深藍色的銀行卡，和紙條上那串刺眼的數字時，他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抬起頭，用一種全新的，帶著審視和震驚的複雜眼神，重新打量著面前這個年輕人。
李昂還是一如既往地平靜。
「我不知道是誰放的。」
「但我認為，這件事性質很嚴重。」
王組長看著李昂那張年輕卻又沉穩得可怕的臉，許久沒有說話。
他在紀檢崗位上幹了半輩子，什麼樣的人沒見過。
面對誘惑，痛哭流涕懺悔的，心存僥倖試探的，甚至是理直氣壯狡辯的。
可像李昂這樣，把一千萬的巨款。
像扔垃圾一樣，面不改色地扔到他桌子上來的，他還是第一次見。
這個年輕人，要麼是真的乾淨到了一塵不染的地步。
要麼，就是他的城府和野心，已經遠遠超出了金錢可以衡量的範疇。
無論是哪一種，都足夠讓人心驚。
王組長緩緩地將信封推到一邊，鄭重地看著李昂。
「小李同志，你做得對。」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股發自內心的嚴肅。
「這件事，我們會展開調查，一定會給你一個交代。」
「謝謝王組長。」
李昂再次點了點頭，然後轉身就走，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門被輕輕關上。
王組長看著那扇門，又低頭看了看桌上的信封，久久不語。
……
同一時間。
市中心，一家不對外開放的頂級私人會所內。
煙霧繚繞的包廂里，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一個中年男人接完一個電話，臉色變得鐵青。
「失敗了。」
他對著坐在主位上，一個始終閉著眼睛的老者，低聲說道。
「東西……被那個姓李的，直接送到了紀委。」
「砰！」
一隻名貴的紫砂茶壺，被狠狠地砸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滾燙的茶水濺了一地。
「給臉不要臉！」
一個暴躁的聲音怒吼起來。
「一個毛頭小子，真以為自己是個人物了？」
「不給他點顏色看看，他不知道江州這片天，到底是誰的！」
坐在主位上的老者，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神渾濁，卻透著一股讓人心寒的陰冷。
「糖衣，既然他不吃。」
老者慢悠悠地說。
「那就只能把炮彈，直接打到他的身上去了。」
他環視了一圈，讓整個房間的溫度都降了下來。
「查。」
「把他從小到大的所有事情，都給我翻出來。」
「我不信，一個人能活二十多年，身上會沒有一點污點。」
「我要讓他身敗名裂，永不翻身！」
一聲令下，一張看不見的巨網，迅速張開。
舊有勢力盤根錯節的力量，開始瘋狂運轉。
他們動用了所有的人脈和資源，去挖掘一個名叫李昂的年輕人的過去。
從小學到中學，再到大學。
他的家庭背景，他的同學朋友，他所有的人生軌跡，都被一一攤開在顯微鏡下。
然而，結果卻讓他們失望。
這個年輕人的人生，乾淨得像一張白紙。
貧困生，靠獎學金和助學貸款讀完大學，成績優異，沒有任何不良記錄。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次行動要無功而返的時候。
一個意外的發現，讓策劃者們欣喜若狂。
「找到了！」
「這小子在大學畢業前，搞過網絡直播！」
這個消息讓所有人精神一振。
「直播什麼？唱歌跳舞？」
「不……」
匯報的人聲音裡帶著一絲古怪。
「他直播……扮演領導，視察校園。」
包廂里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扮演領導？」
「這小子腦子有病吧！」
「天助我也！這簡直就是送上門來的把柄！」
陰冷的笑聲在房間裡迴蕩。
一個惡毒無比的計劃，在最短的時間內成型了。
一家名為「沸點傳媒」的網絡公關公司，接到了指令。
公司的技術總監，親自操刀。
他找到了李昂直播時的一張高清截圖。
那張臉上，帶著不屬於那個年紀的威嚴。
然後，他從素材庫里，調出了一張燈紅酒綠。
裝修奢華得如同宮殿一般的高檔會所包廂照片。
照片裡，一個腦滿腸肥的男人。
正左擁右抱，兩個衣著暴露的女人緊緊貼在他的身上。
技術總監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
切割，摳圖，調整光影，融合……
幾分鐘後，一張全新的，足以以假亂真的照片，出現在屏幕上。
照片的背景，是那個奢靡的包廂。
而那個左擁右抱的男人，他的頭，被完美地替換成了李昂那張冷靜而威嚴的臉。
視覺衝擊力，瞬間拉滿。
緊接著，一段煽動性極強的文字，被配在了照片下方。
晚上十點整。
江州本地最大的網絡論壇，「江州在線」，一個匿名ID，發布了一個新的帖子。
帖子的標題，像一顆炸雷《震驚！市委一秘的奢靡生活！我們的年輕公僕，背後竟然是這樣的人？》
標題用的是最刺眼的紅色加粗字體。
帖子的正文內容，極其簡單。
沒有長篇大論，只有一張照片。
就是那張經過精心處理，足以以假亂真的照片。
照片下方，跟著一段極具煽動性的文字。
「他，就是新書記身邊的紅人，市委大院最年輕的秘書！"
"白天，他是我們眼中前途無量的年輕公僕，代表著政府的形象！」
「可到了晚上，他卻出入頂級會所，一擲千金，左擁右抱，過著帝王般的奢靡生活！」
「我們不禁要問，是誰給了他這樣的權力？他的錢，又是從哪裡來的？」
「請大家瘋狂轉發，讓我們一起撕開這張虛偽的面具！」
在帖子發出的那一秒。
早已潛伏在論壇里的無數水軍帳號，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瞬間涌了上來。
「頂！必須頂上去！」
「沙發！沒想到他是這種人，太噁心了！」
「查！必須嚴查！紀委在哪裡？！」
「難怪年紀輕輕就能當上市委秘書，原來路子這麼野！」
「江州的臉都被這種人丟盡了！」
評論區在短短几十秒內，就被上百條內容相似、語氣激憤的評論淹沒。
點讚、轉發的數據，以一種肉眼可見的恐怖速度，瘋狂飆升。
原本只是一個普通的深夜論壇，在線人數不過幾千人。
可在這個帖子的刺激下，流量開始爆炸性地湧入。
五分鐘，點擊量破萬。
十分鐘，回復過千，點擊量突破五萬！
帖子的連結開始像病毒一樣，從「江州在線」論壇。
迅速擴散到江州本地的各大微信群、朋友圈和微博上。
無數剛剛結束一天工作，正在刷手機的江州市民。
都被這個聳人聽聞的標題和那張衝擊力極強的照片，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我靠！真的假的？這不是書記那個秘書嗎？」
「天啊，這照片……也太勁爆了吧！」
「看著不像P的啊，這下有好戲看了。」
「我就說嘛，這麼年輕就坐上那個位置，肯定有問題！」
起初，還有零星的理智聲音在質疑。
「這圖會不會是P的？等一個官方通報吧。」
但這樣的評論，很快就被淹沒在憤怒的聲浪之中。
水軍們熟練地帶起了節奏。
「洗什麼地？照片都出來了，還有什麼好說的？」
「樓上的是不是收錢了？這種人渣你還幫他說話？」
「官方通報？等他們官官相護嗎？只有靠我們群眾的力量！」
輿論被徹底點燃。
憤怒、猜疑、仇富、仇官……種種負面情緒，在網絡的匿名保護下，被無限放大。
從晚上十點到十點半。
短短三十分鐘。
李昂這個名字，伴隨著那張不堪入目的照片，傳遍了江州的每一個角落。
一場旨在徹底毀滅一個年輕幹部政治生命的輿論風暴。
以雷霆萬鈞之勢，正式拉開了序幕。
黑暗中，無數雙眼睛，正帶著怨毒和快意。
等待著看那個年輕人被這滔天的巨浪，撕成碎片。